沈砚眼底一冷:“就让他们先死。”
——
第一处布雷点,在南面最宽的冲锋坡。
这里地势最顺,若北蛮明日真要压大阵,前排重骑与攻城车最容易沿着这条线起势。雪地表面看着平,底下却有几道肉眼不易看出的缓坡凹陷,一旦人马高速踩上,重心本就更容易乱。
沈砚蹲在雪地里,手早冻得发红,却仍旧一丝不苟地把第一根细铁丝拉平。
两端木桩钉得极深,钉完后还要再压一层冻土与碎雪。中间绊线不高不低,正好卡在马腿最容易扫到的那一线。再往后半步,便是埋得极浅的一只扁陶雷,雷上牵着拉环与药件,线一断,火即起。
顾川蹲在另一侧,按着木桩不敢喘大气:“大人,这个高度够么?”
沈砚低头,用手掌在雪面上比了比。
“再低半寸。”
“蛮马腿长,冲起来抬得高,线太高容易被先看见,太低又绊不实。”
“半寸刚好。”
顾川立刻按他说的压下去。
旁边两名死士则拿木勺慢慢往上覆雪,不敢快,不敢厚,只求把雪色和周围抹得一模一样。
沈砚做完一个,起身退两步,眯眼重新看。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才算过关。
“下一处。”
他脚下踩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找最合理的间距。三步半,四步,三步半,再斜错半尺。这样一来,若前排一匹马被绊倒,后面的人不是正好绕过,而是更容易被迫挤向另一道线。
这不是摆一排雷。
是在雪地里织网。
常福跟在后头,抱着剩下的配件,鼻尖都冻麻了。可越跟,越觉得头皮发紧。
因为他终于真正明白,少爷嘴里的“死亡地带”不是说着玩的。
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一片平地。
可一旦按他这么一根根线、一只只雷、一处处假口死角埋下去,明日谁真从这里冲过来,便不再是撞城。
是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火网里。
“大人。”一名死士忽然压着声音开口,“前头坡上有动静。”
众人动作同时一顿。
沈砚抬手示意伏低。
远处,风雪里果然有一线极淡的黑影滑过,像是两三骑巡逻游骑正在坡脊那头缓缓掠行。距离不算近,却也绝不算远。若此刻这边有人站着或火光一闪,对方立刻就能看见。
顾川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
萧清棠在城头给他们留的掩护哨火,此刻也暗暗亮了一下。
那是约好的信号。
上头的人也看见了。
沈砚伏在雪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那几骑游骑在坡脊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城头,又像是在听风里有没有别的响动。好在今夜风硬,雁门关城上时不时又故意抛下一两块碎石,弄出些寻常守夜的细响,那几骑看了半晌,终究没往这边压,而是掉头又滑回了黑暗里。
常福憋到这会儿,才敢偷偷出一口气,声音抖得像筛子:“我方才差点觉得自己要去见祖宗了。”
“别急。”沈砚低声道,“今晚机会还多。”
“……”
常福差点没哭出来。
——
城头上,萧清棠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她没有下城,只站在南段最高那处残垛后,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风把她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伤口也被吹得发疼,她却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
小主,
下面太黑了。
只能偶尔看见一两个极小的影子在雪地与乱石间短促地晃一下,然后又沉下去。她知道哪一个是沈砚,却又不可能真分得清。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白日里他站在议事厅里,摊图、发令、压住一众副将时,萧清棠可以信他,甚至比任何人都信。
可等他真出了城,落进这片随时可能冒出蛮骑、也随时可能被号角一声惊动的大营前雪地里,那份信便再怎么稳,也压不住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
赵承站在后侧,同样压低了身子,眼睛不断在城下与远处营火间来回扫。
“殿下,左前方巡骑刚过一拨。”
“我看见了。”
“若再近些,要不要先放一轮冷箭?”
萧清棠摇头:“不能放。”
“现在一放,他们下面的人全得暴露。”
她说完,目光又重新落向那一片看似什么都没有的雪地。
她比谁都想现在就把城头弓手全压上去,把任何敢靠近那片坡地的蛮骑先射穿。
可她不能。
因为城头一动,营里便会跟着动。
而沈砚现在要的,恰恰就是黑夜还没真正被惊醒的这点缝。
所以她只能忍。
忍着看下面那点几乎看不清的黑影,在鬼门关前一点点织网。
风越来越冷,手也越来越紧。
她忽然想起黄沙岭那一战。
那时是她在阵中,沈砚在京中。她提剑守着一圈神泥袋墙,等着他送来的雷火救命。
而现在,位置反了过来。
他在城下,像一把悄无声息的刀,替整座雁门关去埋明日的命。
自己却只能站在城头看。
这种滋味,糟透了。
“殿下。”赵承忽然又低声开口,“右侧坡脚那边,好像有火星。”
萧清棠心口一紧,立刻望去。
极远处,果然有一点极短促的微光一闪。
不是火把。
像是有人用火折子极快地点了一下药件,随即又立刻压灭。
她握剑的手瞬间更紧了。
那不是失误。
那是沈砚在布置定向火筒。
她白日里听他讲过,那东西若布好了,明日敌军一压上来,便会在最该死的角度里先吃一口火。
火星只亮了一瞬便灭。
可萧清棠却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沉在嗓子口的心,也跟着那一点火光猛地跳了一下。
“弓手都给我盯死右侧坡口。”
“谁若看见蛮骑下压,不必等我令,先给我把他们射停在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