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要开小朝会,现在刚过午时,召开的自然是午朝。
也就是下午场。
王承恩闻言,有些迟疑,嘴唇动了动,还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是想提醒万岁爷,如今这朝会,开是能开,议也能议,可议出来的东西,最后能不能算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万岁爷能召见大臣,能召开朝会,能批阅奏章,能对一般政务拍板。
可兵权、财政权、人事权,这三样最要紧的,一样都不在万岁爷手里。
兵是太子练的,钱是太子管的,官是太子任免的。
说好听点,万岁爷现在叫‘垂拱而治’,说难听点,万岁爷就是帮太子爷处理日常政务的宰相。
可万岁爷正在兴头上,这个时候去反驳,是不智的。
王承恩摇了摇头,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脑海,加快脚步去传旨了。
不到半个时辰,乾清门外的便殿里,已聚了二十余人。
内阁首辅蒋德璟、次辅史可法,阁臣张慎言、高弘图、姜曰广,五人一字排开,站在最前列。
吴甡奉旨督师陕西,不在其列。
其后是六部左右侍郎,户部左侍郎、右侍郎,兵部左侍郎、右侍郎,礼部、刑部、工部、吏部各来了一位侍郎。
再往后,是都察院的几位佥都御史、六科给事中,以及几名资历较深的监察御史。
这是小朝会的规格,不似大朝会那般文武百官云集,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
别看太子爷监国天下,但这天下,也是需要人去治理的。
即便是站在最后边的,那也是普通人一辈子不可触及的大官。
不过这些官员也早就换了一茬了。
锦衣卫查探,贪官污吏这些,基本上都被罢免了。
南京情况其实还算不错,没北京那么夸张,受到江南风气的影响,不少官员还是属于清官,洁身自好的那种。
当然,他们自己洁身自好,不代表背后的宗族,亲戚也是这样。
在清丈行动的打击里,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背后宗族,抓的抓,罚的罚。
不过大家怨气也不算大,朱慈烺还是比较仁慈的,没搞大规模的屠杀,主打一个罚。
有钱的罚钱,没钱的服劳役。
搞发展,劳力人口缺口是非常大的,罚劳役,对朝廷来说,是最低的成本。
首先是水利工程,这是江南第一刚需,也是劳役投入最大的方向。
江南的命脉是水。水多了是灾,水少了是旱,水浑了是淤。整个江南的农业、漕运、城市供水,全靠一套精密的水利系统支撑。
而这套系统,在明末已经年久失修、淤积严重。
清淤、挖深、拓宽河道,清除芦苇荡,修整堤岸,都得要人去干。
清淤是纯体力活,不需要技术,人越多越快。而且江南水网密布,到处都需要疏浚,不愁没活干。
水利是江南农业的根本,把河道疏通了,粮食产量上去了,赋税就多了,这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还有沿海地区海塘修筑,加固海堤,搬运条石、夯土、砌石。
松江府、嘉兴府沿海,经常受海潮侵袭。一旦海塘决口,海水倒灌,良田变盐碱地,几年都种不了庄稼。明末海塘多处残破,年年修年年坏。
搬石头、夯土都是体力活,适合大规模劳役。
海塘是沿海地区的生命线。修好了,沿海的盐场、农田、城镇都安全了。
京杭大运河江南段维护,疏浚运河河道、修整纤道、维护船闸、修缮码头。
运河是江南的经济命脉,漕粮、商品、物资全靠运河北运。
明末运河江南段淤积严重,部分河段水位太浅,大船过不去,严重影响漕运和贸易。
运河不仅是运粮的,还是未来北伐时运送军队和物资的关键通道。现在把运河维护好,将来北伐就有了后勤保障。
除此外,工业军事发展也需要大量人口。
朱慈烺要造火器、铸大炮、练新军,需要大量的铁、铜、煤、硫磺。这些原材料的开采和加工,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正好用罚劳役的人来干。
挖矿、运矿、碎矿、烧炭、炼铁、锻打。
江南本地铁矿不多,但周边的安徽宁国、池州,浙江衢州、处州,福建建宁,都有丰富的铁矿。这些地方离江南不远,矿石可以通过水路运到江南的火器作坊。
然后是煤炭,江南本地煤矿很少,但安徽的淮南、淮北,江西的萍乡,都有丰富的煤炭资源。这些地方可以通过长江、运河把煤运到江南。
其次就是铜矿开采,硫磺、硝石开采和制作。
往后还有官道、驿道修缮,江南的官道、驿道,到明末已经坑坑洼洼,雨天泥泞,晴天扬尘,严重影响交通和驿传效率。
细一些的,到桥梁修建和维护,码头、渡口扩建。
到内是城市和公共设施建设:改善民生,提升城市治理水平。
修城墙,城防,包括官署、粮仓、兵营修建,城市排水系统整治,街道整治等等。
全面展开,百万人都打不住,巨大的人口,不只是招募工匠,还需要天文数字一样的劳力。
所以朱慈烺给刑部,锦衣卫,东厂,治安署下达的指令很清晰。
那就是抓。
偷税漏税抓,打架斗殴抓,贪官污吏抓,只要是触犯了大明律法的,新法也好,旧法也罢,都抓。
起步就是先罚一年劳役。
流放什么的,已经不存在了,都这么缺人了,还流放个锤子。
南京街头,曾经的街溜子,完全看不到。
无所事事的,稍微有些矛盾争吵,就会引来治安巡查队,而后立即逮捕,要么罚钱,要么罚劳役。
不过这些算是少数,主要山匪,水匪,溃兵,私盐贩子。
朱慈烺目前已经开展的打击匪徒,整治江南治安行动,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此外还有私铸钱币者,走私者,垄断欺行者,高利贷者,盗窃、抢劫者,伤人、杀人者,强奸、拐卖者,诈骗、伪造者。
地痞流氓、无赖混混,乞丐中的青壮年,逃奴、逃佃,私自开设赌场、卖淫嫖娼者。
该杀的杀,但极少。
大多数重罪犯,朱慈烺会选择废为庶人,罚终身劳役,而不是杀头。
比如很多官员,本身就是读书上来的,劳役的判罚也不同,主要用作于教书。
劳役也是有基础保障的,每日的餐食,不能说丰盛,但隔三岔五的,也能有少许荤腥。
如果是流民,对他们来说,这都是活命的恩德了。
此外劳役也是有奖赏,惩罚,等一系列措施的,目前暂时没有减刑这个选项。
殿内。
崇祯眉头微皱。
“太子没来吗?”
王承恩低声道:“奴婢让人去报了东宫,不过东宫说太子爷去火炮学堂了。”
朱慈烺确实是打算去火炮学堂,但实际上还没出发。
听到崇祯开朝会,只是冷笑一声,没来的打算。
崇祯有些不爽:“如此大事,哪里是火炮学堂能比拟的。”
王承恩回了句:“万岁爷,那奴婢去把太子爷叫回来?”
崇祯有些迟疑,犹豫了下道:“算了,咱们先议吧,等议完了,再跟太子商量就是。”
王承恩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万岁爷执意叫太子爷过来。
“是,万岁爷。”
朝臣也到齐了,崇祯坐上御座。
“臣等拜见陛下,恭祝陛下圣躬安。”
“诸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崇祯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卿家,北方传来消息,李自成反贼倒行逆施,竟将河南、山东两省兵力尽数抽调,西攻潼关。两省千里之地,如今空虚无防。”
“此乃天亡逆贼,亦是我大明收复河山的千载良机!朕意已决,即刻出兵北伐,收复河南、山东!”
朝廷大臣们,一听到这话,顿时都有些懵逼了。
不是,皇上你自个什么情况,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就发兵呢,兵呢?
兵可是在太子殿下手里了。
大部分的官员,还以为皇上跟太子是商量好的,下意识的看了眼御座下方,只见那里是空荡荡的,太子殿下都没来。
皇上,谁给你的勇气啊。
这里需要注意下,对崇祯的称呼,或者说对皇帝的称呼,在明末是多样化的,但不是随便乱叫。
陛下是相对比较古雅正式的称呼,在朝会等正式场合,都称呼陛下。
皇上属于是口头用语,御前对话就喊皇上。
圣上属于雅称,文人写文章、书信议论,或者私下聊起崇祯,就称呼圣上。
万岁爷属于是内廷口语,太监宦官宫女这些,但不是很亲近的,也是称呼为陛下,或者皇上。
在崇祯说完后,殿内很安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会,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第一个出列。
拱手高声道:“陛下圣明!李自成自弃根基,此乃自取灭亡!臣以为,当速速出兵,不可错失良机。”
光时亨在北京时候,就是策划阻止南迁的人之一。
但到现在还能活着,且站在朝堂上,说明本身是没有多大劣迹的,能力也是有的,只是政治立场不同。
朱慈烺不能说因为政治立场,就把大部分官员都给贬了。
很显然,光时亨这类人,属于是清官,哪怕到现在,都很偏向崇祯复辟,掌控实权,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
“臣附议。”
监察御史王科也站了出来,表示支持。
这是之前被朱慈烺安排担任巡屯御史的王御史王科。
后来在军屯这块,王科是谁的面子都没卖,硬生生把大量被侵占的军屯搞回来,也算是立功了。
“河南、山东,乃中原腹心之地。先失之于流寇,今日陛下收复,上可告慰列祖列宗,下可安天下民心!”
“不错!”另一位御史沈宸荃也站了出来,“如今太子殿下监国,整军经武,已有三十万精锐战兵!”
“粮草充足,府库充盈,正是用武之时!李自成主力西去,河南不过些降卒散兵,我大军一到,传檄可定。”
江南的安稳,跟朱慈烺现在手里的兵力有很大关系。
南北京营就有十几万战兵了,还有逐渐恢复的南京四十九卫所。
整体兵力,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这些事情,也不说是什么秘密,朝廷大臣们基本都知道。
‘三十万’
三个字一出,殿内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是啊,太子殿下监国这一年多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军。
京营整编、卫所清汰,不是之前那种滥竽充数,是真正操练出来的青壮能打的精锐,没有空饷,全是实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