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西进(终)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7440 字 1个月前

在这等雄关面前,在没有足够攻城器械的情况下,你们也就是一群只能用命来填的凡夫俗子!

照这个伤亡速度。

不出两个时辰,敌军的士气就会被耗尽,最终只能鸣金收兵!

而士气最盛、兵力最足的这第一轮攻坚没能打下来,之后战况如何,可就真不好说了!

然而。

就在刘崇德正沉稳地看着各处防线,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之时。

“将军!”

身旁,一名一直观察敌军后阵的偏将,却是惊呼一声:“您快看那边!”

刘崇德心中一沉,立刻顺着偏将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

原本正整齐摆出攻城架势的敌军后阵,竟是突然变动,那些自始至终,都被重兵严密护卫的车子,那些遮盖在上面的厚布,此时却是被一把掀开了!

没有了遮挡。

数十门被架在木制车架上,通体呈现灰黑色,看起来像是撞木,表面却密密麻麻箍满了铁环的--长管子。

就这么暴露在了清晨的阳光下。

刘崇德开战前心头的那股不安突然又升腾了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

可惜没人能回答他,下一刻,那些车子载着的长管子,在荆襄士卒迅速牵走因厮杀爆发而受惊的骡马后,由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强壮辅兵,用尽全身力气推着木轮,并在外围的重甲刀盾兵,举起大盾形成的护卫下。

脱离了荆襄的大阵。

竟然。

就这么顶着城墙上落下的箭雨,无视了前方那惨烈的蚁附攻坚,毫不掩饰地,朝着阳平关那紧闭的关门,直杀了过来!

此时此刻,关墙上下左右都在激烈交战,鲜血残肢齐飞。

双方的兵力早已经在这种高强度的厮杀中红了眼。

各处防线都需要刘崇德去着眼,去调拨,可他此刻的视线却像是被吸住了一般,只是呆呆地落在那些正被缓缓推向城门的长管子上。

周围那些喊杀声、惨叫声,彷佛都从他的耳朵里被抽离了出去。

只剩嗡嗡耳鸣。

他看着那个形状,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脑门!

那他娘的。

不就是前些日子摆在他面前桌案上的那把火枪,放大了的模样吗?

开战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为什么敌军不挖坑?为什么敌军不扎营?为什么才刚刚行军到此,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强行发动这等强攻?

因为。

因为荆襄贼人手里。

竟然他娘的还藏了这种东西!!!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所谓的蚁附攻城,所谓的惨烈死伤。

难道全都是为了吸引城墙上守军的注意力,为了掩护这些东西推进的障眼法?!

“拦住他们--!!!”

刘崇德终于从惊怖中回过神来,他的厉喝几乎快破了音:“不管用什么手段!先给本将杀退那些爬城的敌军!”

“打开小门!放出所有预备的陷阵死士!给本将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毁掉那些管子!绝对不能让它们靠近关门!”

刘崇德疯了,他顾不上什么身为主将的安危,拔出佩剑,直接冲到了女墙边,亲自督战。

大乾守军的战力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在付出极大的代价,生生用人命填出了一波反击,将好些云梯掀翻,暂时逼退了正面的蚁附攻势后。

阳平关主关门旁边的小门,被轰然推开,近千名手持长刀、浑身披挂的大乾精锐死士,红着眼睛,带着必死决心,从关内汹涌而出。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正在关墙下艰难厮杀的攻城步卒,而是径直杀向了那支正在缓慢推进的古怪阵列。

“杀!!!”

城墙上的守军也彻底疯狂了,所有的床弩、弓箭,不再去射杀那些散落步卒,而是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些推车的辅兵倾泻。

虽然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主将的疯狂,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们--那东西一旦发威,阳平关,必破无疑!

然而。

荆襄的士卒,同样也拼了命。

“护住车子!”

护卫阵列的荆襄刀盾兵,面对漫天的箭雨,和冲出来的大乾死士,没有退后半步。

刀剑砍在盾牌上,砍在肉体上,血肉横飞;有推车的辅兵被城头落下的流矢射中,惨叫着倒下,立刻便有刀盾兵扔下盾牌,接替位置,咬着牙继续往前推。

甚至有大乾死士极其凶悍地突入阵中,眼看就要一刀斩在那管子上,荆襄的军官竟是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舍身挡刀。

惨烈!

为了推进这最后几百步的距离,这片区域,惨烈程度竟是直接压过了城头!

而在守军那种完全不计代价的集中打击下,确实,有那么五六辆车子被摧毁,无法移动。

但。

剩下的绝大部分,在这等用人命堆砌出来的掩护下,最终还是带着满车辙的鲜血。

稳稳地,抵近了阳平关正城门前,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原本应该掩护蚁附士卒的盾阵立刻后移,而依然存活的护卫步卒也迅速散开,在外围重新结阵。

与此同时,那些在襄阳秘密受训许久,此前仅仅在黄金峡战役中短暂露过一面,被荆襄一直当成底牌雪藏的炮手们。

开始在那几十辆炮车周围,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几名炮手从车上跳下,拿着铁锹,迅速平整着车子下方的泥地。

“木楔!钉死!”军官冷声下令。

两名强壮炮手抡起大锤,将木楔钉在炮车的木轮后方,固定住了炮车,防止在开炮的一瞬间,那恐怖的反震之力,导致炮身移位而打歪,或者伤到自己人。

再然后。

几名炮手转动着炮尾那用来调节高低的木制绞盘,一点一点地,谨慎调整着炮管射角,再将一包包经过工业区特殊配比、颗粒粗大的黑色火药,小心地填入那炮膛之中,用通条用力捣实。

两名强壮的炮手,合力抬起了一颗,比人头还要大上一圈,通体漆黑,沉重无比的实心生铁弹!

然后,费力地将其塞进了那个炮管里,再次,用木杵,狠狠捣实!

“引信入孔!”

军官冷厉喊出口令。

最终。

当所有的动作都停止的那一刻。

三十多个,被铁箍勒得死死的黑洞洞炮口。

瞄准了,阳平关的那扇关门。

这扇关门,平心而论,确实是极坚固的。

之前的关门早已朽得不能用了,这一扇是几十年前换的,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从深山老林中拖出来生长了数百年的阴沉木,并排打造而成。

其木质之坚硬,甚至堪比金石,寻常刀斧劈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而在门板的表面,当初的督造官员更是丧心病狂地,命铁匠烧红了铁汁,在外面包上了一层足有两寸厚的铁皮,用生铁铆钉固定!

而在城门的内部。

还有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钢门栓,将其死死顶住!

这样一扇门。

就算是拿寻常的攻城槌,十天半个月日夜不停地撞击,也绝无可能将其撞开。

它是人造的天堑。

但是。

在那三十多个黑洞洞的火炮口面前。

木头。

终究,也只是木头!

“全员避退!捂耳!”

“点火!”

天地间似乎安静了一刹那。

随后。

“轰--!!!”

如果说,平日里雷雨天的那种惊雷,就已经足够震慑人心。

那么此刻。

整整几十门木身铁箍炮的齐射!

那简直就是天公发怒,九天雷霆直接在阳平关的城脚下,生生炸裂开来!

刘崇德只感觉自己脚下那坚如磐石的青石城墙,在这一瞬间。

竟是如同水波一般,跳动了一下!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波,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道,直冲云霄。

而那些被颗粒火药爆炸产生推力,加速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实心生铁弹。

已经在空中拉出了好些黑线,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内,狠狠砸在了阳平关那扇关门上!

第一轮齐射。

哪怕是堪比金石的木头,也直接被砸出了十几个深深的凹陷坑洞!

整扇关门,在门框中抖动着,发出了痛苦的颤声。

“顶住了!顶住了!”

门后,大乾的军官指挥着更多的士卒用圆木,甚至肩膀去抵住那扇正在颤抖的门。

可是。

门前的炮兵阵列里,已经响起了第二轮号令声。

“清理炮膛!”

“装填!”

第二轮齐射。

“轰!!!”

这一次。

关门发出了些凄惨的碎裂声,在几个落弹点最为密集的地方,铁皮被撕裂,露出了下方那黑色的阴沉木纹理。

而内部的那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钢门栓,竟是已经从中间,生生弯折开来!

“退下!全退下!”门后的军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轮齐射。

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兵们已经有了经验,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了城门的中下部,也就是门栓所在的区域。

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了这里发出的巨响。

而眼前这扇屹立在此,见证了无数风雨的关门。

终于。

轰然,破碎!

......

炮击,停了。

那些木身铁箍炮,在经过了数轮高强度的齐射后,许多炮管的铁箍已经隐隐泛红,甚至有的木质炮身已经出现了细微裂纹,完成了它们在这个战场上该尽的使命。

而战场上,也陷入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关墙上下,无数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那扇被硬生生轰开的关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直到。

“杀!!!”

一声怒吼,在战场正面响起,而那些原本还要被关墙所阻碍的攻坚士卒,也纷纷醒转,同样发出了喊杀声,顺着关门,汹涌澎湃地,涌入关内!

刘崇德站在关墙上,站到了这阳平关陷落的最后一刻。

他没有逃,毕竟,已经无路可逃,也无脸去逃。

汉中全境,至此,彻底沦陷。

他看着下方那些涌入关内的荆襄士卒,看着那些崩溃丢下兵器,跪地乞降的大乾守军。

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殚精竭虑、满心决绝,此刻倒像是成了笑话一般。

他将剑刃横在脖颈间,低头自嘲了一声。

“居然...只守了几个时辰?”

“臧岩啊臧岩,你死得不冤...我,也不冤。”

......

随着这汉中西大门那一面面代表着大乾朝廷的旗帜被砍倒,扔下城墙。

荆襄黑旗,终于插满了这座雄关的每一个制高点。

半个时辰后,陆沉在众将的簇拥下,骑马跨过满地的木屑、血泊,神情冷漠地,越过了那扇被轰得面目全非的关门,进入了阳平关内。

“传令下去。”陆沉连马都没有下,扫了一眼那些被集中看押的大乾降卒,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立刻肃清关内所有残敌,凡敢有手持寸铁抵抗者,杀无赦。”

“封闭各处粮仓武库,另外,着人收殓战死将士的遗体,登记造册,抚恤不可短缺。”

“诺!”随行的将校们轰然应诺,各自领命散去。

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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