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北渡(三)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7373 字 1个月前

最后,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指了指自己。

不用言语,默契早在无数次训练中形成。

“上!”

吴兴一声冷喝。

“杀!!!”

陈武发出一声怒喝,从掩体后站起,双手举起那面几乎有一人高的塔盾,将自己和身后的几个弟兄完全护住,向着酒楼的大门强行推进!

“放箭!射死他!”

楼上的官兵立刻被这巨大的目标吸引,弓弦声响作一团,数十支羽箭撞在塔盾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甚至穿透了外层的熟牛皮,钉入了里面的木板,震得陈武虎口发麻,但他却咬着牙,一步不退,将弟兄们护得死死的。

与此同时。

吴兴和小七,则从另一个方向,故意弄出声响,甚至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上放了两发突火枪。

“轰!轰!”

硝烟弥漫,铁砂打在二楼的窗台上,逼得上面的弓箭手一阵低头。

“下面还有人!这边!”

楼上的官兵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了正面和吴兴这边,甚至有人开始搬动石块往下砸。

而他们却没有发现。

就在这喊杀声中,老王和麻子,已经借着夜色和房屋阴影的掩护,一左一右,翻过了旁边院子的矮墙,顺着酒楼后方搭起的杂物,无声无息地向着二楼摸去。

战场局势,总是如此犬牙交错。

敌军中显然也有懂兵法的老兵,那个领头的官兵在射空了几箭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好!他们是在吸引注意!有人绕后了!去后窗看看!”

他大吼着指挥手下,同时自己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将手中冷箭搭在了弓弦上,瞄准了下方正在掩体后指挥的吴兴。

弓弦满月。

“崩!”

弓弦松开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微不足道。

但一直紧紧盯着上方的小七,却捕捉到了那一抹从黑暗中射出的寒光。

“头儿!小心!!!”

小七那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凄厉到破音。

吴兴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他的视线中,时间,渐渐变得迟缓起来。

火把跳跃的光芒,硝烟弥漫的形状,甚至空气中那细微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那支羽箭,正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奔他的眉心而来。

他想躲,但身体在僵硬下,根本不听使唤。

在这一瞬。

他的眼前,闪过了自己这颠沛流离的半生。

在泥里刨食的卑微,被流寇追赶的惊恐,在赤眉军里苟延残喘的岁月。

然后,画面定格在了襄阳城里,那个养了好几只小母鸡的小院。

定格在妻子那算不上漂亮、却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定格在自己之前许下的诺言--打完了这仗,带着银子,回家,割二斤好肉,给没出生的孩子扯几尺布。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想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功成名就,而是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对不住了,媳妇儿...”

吴兴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然而。

预想中那种被利器贯穿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身躯,扑到了他的身上,将他撞倒在泥水里。

“噗嗤!”

吴兴只感觉脸上一热。

是血。

小七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就在他的眼前,距离不过寸许。

只是那张总是喜欢嬉皮笑脸、总是喜欢和他顶嘴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痛苦。

那一支原本射向吴兴的冷箭,深深地,贯穿了小七的胸膛。

从后背入,前胸出。

带出了一大蓬温热的鲜血,洒在了吴兴的脸上。

“小七!!!”

吴兴发出一声惨嚎,一把抱住瘫软倒下的年轻人,双手徒劳地想要堵住那个正不断冒着血的窟窿。

“头...头儿...”

小七咳出一口鲜血,眼神开始快速涣散,但他还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我说过的,我得护着你回家...看嫂子,看小崽子...”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与此同时。

“杀!!!”

酒楼二楼,传来了老王的咆哮。

绕到后方的老王和李麻子,终于破窗而入!

没有了弓箭的距离优势,在这狭窄的楼阁内。

接下来,便是一场刀刀见血的近身肉搏了!

老王或许真如传言那般,刀法很好,在战场上杀了好些人,此时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不留余地。

李麻子更是专挑官兵的咽喉、下阴、关节等要害招呼,下面,陈武也一脚踹开了酒楼的大门,带着人冲了上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

战斗结束了。

楼里的十几个士卒,大半被当场砍死,剩下的五个,被老王缴了械,像拖死狗一样,顺着楼梯拖了下来,扔在了酒楼门前的泥水里。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

一堆人,这些还活着的从校场上走下来的弟兄。

此刻,全都围在吴兴的身边,围在那个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声息的年轻人身边。

看着这个过去总是不着调、总是吊儿郎当、说要攒钱去襄阳城里最大的青楼找花魁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雨水混着泪水,在这些汉子粗糙的脸上肆意流淌。

“娘的...草他娘的!!!”

老王满是刀疤的脸,扭曲得像是恶鬼,他冷冷地盯着地上那五个还在哀嚎求饶的官兵,一言不发,突然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大步走过去。

他要宰了他们!

把他们一刀一刀活剐了,给小七,给那个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弟弟的小七报仇!

“老王!”

一声低喝在身后响起,老王的脚步一顿,转过头。

吴兴缓缓地从小七的尸体旁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还沾着小七的血,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老实农夫的影子。

在这一刻,他终于完完全全,有了一个在乱世中杀伐决断的军官的样子。

“站住。”

吴兴一字一顿地说道。

“头儿!他们杀了小七!”

老王双目赤红,指着那几个俘虏咆哮道,“我要他们偿命!”

“我说,站住!”

吴兴冷冷喝道,“军令!降者不杀!这是军中铁律!咱们是襄阳军!不是以前那群只知道杀人放火的流寇!

“小七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触犯军法去送死!”

老王沉默着,死死握着刀柄。

周围的大家都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年轻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

“当啷。”

老王将刀狠狠地扔在了地上,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嘶吼着。

吴兴闭上眼睛,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强行压了下去。

“陈武,留下两个人,把小七的遗体看好,把俘虏捆了交给后方的军法处。”

“剩下的人,抄家伙,跟我走。”

“杀进县衙!”

......

当吴兴带着满身煞气和鲜血,一脚踹开樊城县衙后宅那扇门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一幅很是滑稽,却又透着股毛骨悚然味道的凄凉画面。

在这座本该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县衙后宅里。

一个穿着大乾七品县令绿色官服的男人,正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他披头散发,正努力将自己的脖子,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根白绫绳套里塞。

而在一旁的地上,一个穿着罗裙的妇人,抱着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老爷你不能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老爷你快下来啊!”

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也吓得哇哇大哭。

正是那位熬了七年才当上官,被朝廷派来送死的樊城知县,陈仿。

吴兴提着滴血的刀,站在门槛外,和那个正准备踢开椅子的陈仿。

就这么,隔着那根上吊的绳子,对上了视线。

陈仿的脖子刚套进绳圈里,还没来得及用力,就看到了破门而入的这群凶神恶煞。

“哈...哈哈哈!”

陈仿突然在太师椅上癫狂地大笑起来,指着吴兴等人。

“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老天爷啊!你看看这就是大乾的官!”

他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扯断了那根白绫,挂在脖子上没去摘,就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到吴兴面前。

“来!杀我啊!反贼!逆贼!快砍了我的头去领赏!”

“我陈仿,生是大乾的官,死是大乾的鬼!休想让我屈膝投降!”

他一边喊着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忠义之词,一边将脖子拼命地往吴兴的刀刃上凑。

吴兴看着这个已经完全陷入魔怔、口不择言的疯癫文官。

又看了看一旁跪在地上,不停地向他们磕头,祈求放过她们的可怜妇人。

那股因为小七之死而积攒的满腔怒火和杀意,在这个可悲的疯子面前,突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朝廷的官?

这就是那些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真是...可怜又可笑。

“绑了。”

吴兴厌恶地将刀收回刀鞘,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几个弟兄上前,三下五除二将还在胡言乱语的陈仿捆了个结实,像扛猪一样扛了起来。

“走,押去见将军!”

......

距离开战仅仅只过去了两个时辰,樊城内的厮杀声,就已经渐渐平息。

城防的控制,街道的肃清,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襄阳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完成。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楼船在火把照耀下,平稳靠岸。

顾怀。

这位掌控着整个荆襄命运,在今日悍然下令开战的年轻荆州牧,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下了跳板。

他今日再度披上了一身冰冷深邃的玄色铁甲,同样并未着兜鍪,一头黑发只是简单束起,发丝在江风中飞舞,配上那张清俊冷厉的面庞,比起平日的温润威严,倒是多了些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英气。

然后转为骑马,快速奔行,随着他踏入了北岸的樊城,也意味着,这场战争的指挥中枢,正式跨江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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