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瀚海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上的戒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苏女士。”他同样用商务口吻回应，将手中的文件推过桌面，“这是高新区北拓区项目的初步规划。你可以看看。”

文件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苏晚晴面前。她没有立刻去翻，而是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在讨论项目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这次洽谈，是基于平等合作的前提，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谈判？”

苏瀚海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取决于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从来没有变过。”苏晚晴说。

“人是会变的。”苏瀚海平静地说，“一年前你选择离开时，认为感情和理想高于一切。现在你在江市挣扎了一年，应该明白，没有资本支撑的理想，只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们做出了‘江畔记忆走廊’。”苏晚晴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一份精致的项目册，推向对面，“虽然预算只有五百万，但它会改变一片区域，会影响几千人的生活。这不是空中楼阁，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苏瀚海甚至没有看那份项目册：“五百万？你知道苏氏集团每天的资金流水是多少吗？两亿。你那个项目，只相当于集团半天利息。”

小主，

“价值的衡量标准不是金钱。”苏晚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而是它真正改变了什么。”

“改变？”苏瀚海第一次露出近似嘲讽的表情，“你所谓的改变，是指说服了几十个摊贩，感动了几百个居民，然后在本地小报上被称赞几句？晚晴，你是我女儿，你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世界。高新区那五百亩地，如果交给你来规划，你能影响的不是几千人，是几万人、几十万人。你能打造的不是一个小公园，而是一座微型城市。”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一侧的全景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金融区。

“看看这里。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滩涂。现在，这里是亚洲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之一。改变世界不是靠感动几个人，而是靠真正的力量——资本的力量、规划的力量、执行的力量。”

苏晚晴也站起来，走到窗前，与父亲并肩而立，但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爸，”她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声音有些发颤，“我记得你教过我，真正伟大的建筑，不是因为它有多高多贵，而是因为它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能在人们心里留下痕迹。你以前说，你建楼不是为赚钱，是为了给这座城市留下点什么。”

苏瀚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我，半天利息就能抵我们一年的心血。”苏晚晴转过头看他，眼眶微红，“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你？”

长久的沉默。窗外是车流不息的街道，阳光在高楼玻璃幕墙间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答应过你母亲，”苏瀚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要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要让你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好的风景。”

“可你没有问过，我想看的是什么风景。”苏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她没有擦，“妈走后，你把我保护在你的城堡里，给我最好的衣服、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前途。但你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直到我遇到林骁，直到我看到他是怎么一边搬砖一边给昊昊喂奶，一边画图一边哄晓晓睡觉，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活着。不是活在别人的羡慕里，而是活在自己的选择里，为自己爱的人负责，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苏瀚海转过身，面对女儿。他的眼神依然锐利，但那锐利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龟裂。

“即使那个选择会让你遍体鳞伤？”

“即使那个选择会让我遍体鳞伤。”苏晚晴坚定地点头，“但至少这些伤是我自己的选择留下的，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父女对视着，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二十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