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天后, GBS派出代表相约谈判,但是面具下藏着是什么?
前哨岛的谈判日
铅灰色的海水舔舐着焦黑的礁石,发出黏腻的声响。
距离那场吞噬了数千生命的攻防战已经过去半个月。7号岛像是被巨兽啃过又吐出来的骨头,东侧海岸线向内凹陷了三十多米,裸露的岩层泛着被高温灼烧后的玻璃光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臭和化学制剂的味道,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形成一种战争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北侧溶洞入口已经被完全炸塌,巨大的岩石块将通道彻底封死。人间失格客站在溶洞上方的崖壁上,暗红色的外骨骼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块凝固的血痂。面甲抬起,他裸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细长的眼睛半眯着,望向海平面。
今天有雾。
不是自然的海雾,而是GBS释放的“信息遮蔽气溶胶”——一种掺了纳米级金属颗粒和生物干扰剂的灰白色烟雾,能够有效阻断大多数电子侦察和远程通讯。雾很厚,像肮脏的棉被覆盖着海面,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他们来了。”摸金校尉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三艘运输船,两艘护卫艇。没有悬挂战斗旗,船体涂着国际红十字和GBS的绿色条纹。距离岸边八百米,停了。”
人间失格客调出外骨骼的热成像。雾气在热成像中呈现不自然的低温斑点,但依然能捕捉到那几艘船的轮廓。船上热源信号密集,约有两百个,集中在船舱内,体征平稳——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刚经历了战斗和被俘的人。
“让雷蒙德的侦察组确认,水下有没有‘伴游’。”人间失格客说。
几分钟后,回复传来:“声呐显示干净。但雾太浓,不排除有潜航器贴着海底过来。”
“让他们放小艇。”人间失格客下令,“只准一艘,最多载五人。靠岸地点,东滩三号清理区。”
命令被传达。海面上,一艘救生艇从运输船的阴影中滑出,马达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朝着指定地点驶来。艇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GBS标准的深灰色文职人员制服,没有携带明显武器。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平静表情。
人间失格客从崖壁上一跃而下。外骨骼的缓冲系统启动,落地时只扬起一小片尘土。他迈开步子,走向清理区——那是工兵们用推土机在废墟中勉强平整出来的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周围堆着烧焦的金属残骸和用防水布盖着的尸体袋。
空地上已经摆好了谈判桌。不是真正的桌子,而是两块浇筑混凝土用的模板架在油桶上,上面铺了张沾着油污的帆布。桌子两侧各摆了三把折叠椅,都是从废墟里捡来的,有的腿还不太稳。
人间失格客在桌子北侧坐下。他没有脱外骨骼,只是将面甲完全收起,露出那张瘦削、带着疤痕的脸。摸金校尉和战斗模式102站在他身后五米处,外骨骼的武器系统处于待激活状态,但没有举起来。
小艇靠岸了。三个GBS人员走下艇,靴子踩进浅滩的海水和泥沙混合物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们走到空地边缘,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
焦黑的土地,歪斜的金属骨架,远处半埋在土里的坦克残骸,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死亡和化学品的味道。还有桌子后面那个坐在暗红色外骨骼里的人,以及他身后那两个沉默的、如同钢铁雕塑般的队员。
为首的中年男人喉结动了动,但表情没有变化。他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迈步走进空地,另外两人跟上。
他们在桌子南侧坐下。折叠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北境联合防卫军,特遣战术小队指挥官,‘人间失格客’。”中年男人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GBS人员特有的、经过训练的清晰咬字,“我是GBS外务协调部第七处处长,你可以叫我马尔科姆。奉‘仲裁者’执行官之命,前来协商战俘移交事宜。”
人间失格客没有接话。他从外骨骼腿部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烈的劣质威士忌味道飘散出来,混合在硝烟味里。
马尔科姆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份纸质文件——在电子战常态化的战场上,纸张有时反而更可靠。
“这是经我方最高统帅部批准的《临时人道主义交换协议》草案。”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基于《国际战争法》第三附加议定书和卡莫纳大陆传统交战惯例,我方提议:以我方提供的医疗物资、食品补给及部分非敏感技术资料为交换条件,换取贵方于7号岛战役中俘获的二百三十四名GBS作战人员。”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人间失格客没去碰它。
“人呢?”他问,声音沙哑。
“我方运输船内已装载协议所列物资,可供贵方查验。”马尔科姆说,“只要贵方释放战俘,物资即刻交付。同时,我方承诺,在移交完成后七十二小时内,不主动对7号岛及周边海域采取军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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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的是,”人间失格客又喝了一口酒,“你们要的人,现在怎么样?”
马尔科姆顿了顿。“二百三十四名被俘人员目前仍被关押在岛上临时设施内。根据我方无人机侦察及生物信号监测,截至昨日午夜,仍有二百零三人存活。这是战争中的正常损耗,我方表示遗憾,但不影响协议执行。”
“正常损耗。”人间失格客重复这个词,嘴角扯了扯,“三十一个人,半个月,死了。”
“战争是残酷的。”马尔科姆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通过规则和协议,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痛苦。释放这些战俘,让他们接受治疗,与家人团聚,符合基本人道主义精神,也有助于为未来的和平谈判创造氛围。”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诵过很多遍。
人间失格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很低,带着酒气和某种冰冷的东西。
“马尔科姆处长,”他说,“你知道我们抓的这些俘虏,大多是些什么人吗?”
“他们是我方忠诚的作战人员——”
“西格玛山地师的娃娃兵,施特劳森冻原部队的征召农夫,克莱斯特技术部队里连枪都没摸熟的技术员。”人间失格客打断他,“平均年龄二十一岁,入伍时间最长的不到两年。有的是被强征的,有的是为了家里多分点口粮自愿来的。真正死心塌地给GBS卖命的,没几个。”
马尔科姆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战争中的立场选择,不应影响其作为战俘的基本权利。”
“我没说不放。”人间失格客将酒壶盖拧上,放回储物格,“我只是好奇,你们GBS,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这些‘消耗品’的死活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马尔科姆的脸:“十三万大军来攻岛的时候,没见你们珍惜人命。登陆艇往机枪口上撞的时候,没见你们喊停。现在为了两百多个新兵蛋子,又是送物资又是给技术资料——这买卖,划算吗?”
马尔科姆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助手忍不住开口:“你这是对我方善意的污蔑!我们是在遵守战争法——”
“战争法。”人间失格客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眼神让后者立刻闭上了嘴,“战争法说,不得虐待战俘,要保证基本生存条件。我们做了。给他们吃的——虽然不多;给他们治伤——虽然药不够。死了三十一个,是因为我们缺医少药,是因为这岛被你们炸得连干净水都快没了。”
他重新看向马尔科姆:“但战争法没说,抓了俘虏就一定要还。尤其当这些俘虏,可能不只是俘虏的时候。”
马尔科姆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间失格客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帆布在他外骨骼的手臂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GBS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你们想要回这些人,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第一,我要先看到物资。不是清单,是实物。全部运上岸,我们验收。”
“第二,验收合格后,我们放人。但不是一次放完——每次五十人,分四次。每次放人前,我们要对留下的人进行二次检查。”
“第三,”人间失格客盯着马尔科姆的眼睛,“所有移交人员,必须经过我方医疗队体检,确认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植入物或潜伏病原体。体检完成前,不得登船。”
马尔科姆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人间失格客捕捉到了。
“这不符合惯例。”马尔科姆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战俘移交应是善意行为,贵方提出的检查要求,涉嫌对我方人员的人格侮辱,且可能延误移交时机,增加不必要风险。”
“风险?”人间失格客靠回椅背,“什么风险?怕夜长梦多,还是怕……我们查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海风吹过空地,卷起尘土和碎纸屑。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雾还是那么浓,将整个世界包裹在灰白色的寂静里。
马尔科姆身后的另一个助手——一个戴着眼镜、一直沉默记录的女人——突然抬起头,看向人间失格客。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敌意,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平静。
“处长,”她低声对马尔科姆说,“时间。”
马尔科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不是传统的表盘,而是一小块嵌在皮肤下的生物显示器,泛着淡绿色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人间失格客。
“指挥官阁下,”他说,“我方可以接受第一条和第二条。但第三条,体检,无法接受。这涉及我方人员隐私和尊严,也违背了交换协议的基本原则。”
“那就不用谈了。”人间失格客站起身,外骨骼的关节发出液压驱动的轻响,“人我们继续养着,物资你们拉回去。至于这些娃娃兵还能活多久——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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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要走。
“等等。”马尔科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人间失格客停下,但没有回头。
“我们可以……折中。”马尔科姆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贵方可以派一名医务人员,在移交现场对随机抽取的百分之十人员进行快速体表检查。这是底线。”
人间失格客慢慢转回身。
他看着马尔科姆,看了很久。然后说:
“百分之三十。每次移交,随机抽十五人,全面检查。”
马尔科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再次看了一眼手腕的生物显示器,那绿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可以。”他最终说,“但检查必须在移交现场进行,由我方人员陪同。且每批次检查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分钟。”
“成交。”人间失格客重新坐下,“现在,让我们看看你们的货。”
雾中的搬运
物资移交持续了三个小时。
GBS的运输船放下了四艘驳船,将协议上列出的物资一箱箱运上岸。北境的工兵和技术人员在摸金校尉的监督下开箱检查:压缩食品、医疗包、抗生素、血浆代用品、净水片、备用电池、甚至还有几台便携式发电机。
都是前线急需的东西。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新鲜,没有任何问题。
“太干净了。”摸金校尉在加密频道里嘀咕,“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应。他站在空地边缘,看着工兵们将物资分类堆放。他的外骨骼传感器全开,扫描着每一件物品,每一个GBS人员的动作。热成像、声波分析、电磁频谱监测——所有数据都在面甲内的屏幕上滚动。
没有异常。
或者说,没有任何技术手段能探测到的异常。
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GBS太大方了,太配合了。这不符合他们对“秩序”的理解——那是一种冰冷的、绝对控制的、不容任何妥协的东西。现在他们却在谈判桌上让了步,用宝贵的物资换一群普通士兵?
除非这些士兵,不只是士兵。
“第一批五十人,已经带到三号隔离区。”战斗模式102报告,“按你的要求,抽了十五人准备检查。我们的医疗队就位了,但设备简陋,只能做基础体表和生命体征检查。”
“够用了。”人间失格客说,“告诉医疗队,重点查几个部位:后颈、脊柱、腹腔、还有大脑皮层区域。用便携扫描仪,调到最高敏感度。”
“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一切。”
第一批俘虏被带出来了。
他们从岛中央那个临时改建的仓库里走出来,排成松散的队列,在持枪士兵的押送下穿过废墟。半个月的囚禁生活让他们看起来很糟糕: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有些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制服破破烂烂,沾满污渍。
但他们的步伐很稳。
太稳了。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们走近。五十个年轻人,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景象。但当他们经过那堆刚刚卸下的物资箱时,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眼睛瞥向那些印着GBS标志的箱子。
不是渴望的眼神。
是……确认?
队列在空地边缘停下。马尔科姆带着他的两个助手站在GBS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北境的医疗队——只有三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提着简陋的医疗箱和一台老旧的便携扫描仪——走上前。
“随机抽取十五人。”人间失格客说,“现在抽。”
一个工兵拿出名册,开始报号码。被叫到号码的俘虏出列,走到空地中央临时拉起的屏风后面。屏风很薄,勉强遮住视线,但挡不住声音。
第一个接受检查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医疗队让他脱掉上衣,躺在折叠担架上。便携扫描仪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探头在他身上缓慢移动。
“体表无可见外伤……旧伤愈合情况良好……等等。”医疗队负责操作扫描仪的医生突然停下,将探头移回俘虏的后颈,“这里……有个阴影。”
屏风外,马尔科姆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人间失格客走过去,撩开屏风的一角。医生指着扫描仪屏幕上一小块模糊的深色区域,大约指甲盖大小,位于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
“是什么?”人间失格客问。
“不清楚。”医生摇头,“密度比周围组织稍高,形状规整,边缘清晰。不像自然生长的东西。”
“能确定是植入物吗?”
“需要更精密的设备。但……大概率是。”
人间失格客看向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后者紧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但没说话。
“继续查其他人。”人间失格客放下屏风。
接下来的检查结果类似。十五个人里,有九人的后颈或脊柱区域发现了类似的“阴影”。大小、位置略有差异,但特征一致:规整,高密度,边缘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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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身上什么也没有,另外五个年轻的也只有两个有发现。
检查到第十三个人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身材矮小,检查过程中一直很配合。但当扫描仪探头移到他的腹部时,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按住他!”医生喊道。
两个北境士兵冲进屏风,试图控制住男孩。但男孩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挣脱。他发出不成调的嘶吼,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然后,他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