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然倒伏的朽木。它们被整齐地堆在门左侧,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屏障。每根木头大约手臂粗,长度一致,切口平整,显然是人为摆放的。
“他们在清理入口。”张远在我旁边低声说,他也举着一副望远镜,“为了搬运东西的时候方便。看木头的新旧程度,应该是这两天刚砍的。”
镜头继续移动。
栈桥延伸进湖里的部分,有大约五米长的一段护栏完全倒塌了。断口很新,金属的断裂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不是自然锈蚀断裂的那种粗糙断面,而是被某种巨大力量撞击后的扭曲变形。
“水蟒干的。”我说,“它从水里跃起来的时候,尾巴扫到了护栏。”
A-07就在这时窜到了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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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吼,而是用脑袋使劲蹭我的小腿,然后转向湖心的方向,红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
我顺着它的视线移动望远镜。
湖面很平静,墨绿色的水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翡翠。但就在镜头聚焦到湖心偏东的位置时,我看见了一道水纹。
不是风吹出的那种细碎波纹。
是一道暗绿色的、宽度超过一米的、正在快速移动的隆起。它从湖心向码头方向划去,速度极快,在水面下拖出一条长长的阴影。
是水蟒。
而且比三个月前见到时更粗壮了。从水纹的宽度判断,它身体的直径可能已经超过了六十公分——那意味着体重至少增加了一半。
“它在巡游。”张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划定领地。看来余党选这里不是偶然,他们知道水蟒的活动规律,故意选在它的巡逻路线上,这样任何试图从湖面靠近码头的人,都会先被它攻击。”
A-07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不是对着湖面,是对着我。
我放下望远镜,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它用前爪碰了碰我的手腕,然后指向湖心,又指向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串复杂的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苏晓不在这里,但我和A-07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大致理解它的一些表达。
“你认识它。”我说。
A-07用力点头。
“在实验区的时候?”
点头。
“它被关在你隔壁?”
更用力地点头。
A-07抬起右前爪,做了个咬合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个拉扯的动作。它看看我,又看看湖心,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悲伤,又像怀念。
“你帮过它。”我突然明白了,“在实验区的时候,你帮它咬开了什么东西——食槽的锁?束缚装置?”
A-07的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它在说:是的。
我站起来,重新举起望远镜。那道水纹已经消失了,湖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里成型,清晰得像刀刻。
“张远。”我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我们之前的计划是让A-07牵制水蟒,避免它攻击我们。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不止是牵制?”
张远挑眉:“你想让它跟水蟒沟通?让水蟒帮我们?”
“对。”我的目光转向湖面,“余党把水蟒当屏障,当工具。但如果水蟒有记忆,如果它记得A-07帮过它,如果它能明白我们不是敌人……”
我顿了顿,字句在嘴里慢慢成型。
“那我们就把屏障变成盟友。省得交火时还要分心对付它,还能在关键时刻,让它帮我们断余党的后路——比如,如果他们想从水路撤离。”
张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头:“理论上可行。但风险很大。我们不知道水蟒的智力水平,不知道它是否能理解复杂的指令,更不知道它在受到攻击或刺激时,会不会敌我不分。”
“所以需要A-07。”我说,“需要它去沟通,去建立信任。就像它当初在我们最危险的时候,选择站在我们这边一样。”
A-07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
它在说:让我试试。
傍晚五点,我们回到基地时,李伟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他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身上还穿着湿透的潜水服,头发滴水,在脚下聚成一小摊水渍。但眼睛亮得惊人,手里拿着一张用防水袋装着的图纸。
“标记图完成了。”他把图纸铺在桌上,动作有些急切,水珠溅在纸面上,“整个隧道,从入口到卸货间,每一处障碍、每一个转弯、每一段水深超过膝盖的区域,我都标出来了。”
他用荧光笔在图上点出几个位置:“这三个岔口,我用反光贴做了标记,黑暗中用手电一照就能看见。中段那块巨石的位置,我让工兵在缝隙两侧装了微型红外感应器——只要有人通过,感应器就会向我们的接收器发信号。”
李伟的手指移到图纸最右侧,那里画着一个方形空间,标注着“卸货间”。
“隧道的尽头就是这里。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地面比隧道高半米,所以平时不积水。墙上有个通风口,直径四十公分,锈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用。”
他从潜水服的侧袋里掏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黑色装置:“微型摄像头,无线传输,夜视模式。我已经把它装在通风口内侧了,镜头正对着卸货间的门——那扇门通往仓库内部。明天天亮后,摄像头就会开始工作,画面会实时传回王伯这里。”
王伯接过装置,插进电脑接口。屏幕闪烁几下,跳出一个视频窗口——画面是黑的,只有右上角显示着“信号连接中”的字样。
“明天早上六点自动启动。”王伯说,“电池续航七十二小时,足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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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又掏出另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暗灰色的岩石碎片:“隧道壁的样本。我敲下来的,位置在隧道中段,离湖面最近的地方。”
王伯戴上手套,接过样本,放进一台小型分析仪。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三分钟后,数据停了。
王伯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皱纹在额头堆叠出深深的沟壑。
“里面有残留。”他的声音很沉,“不是自然矿物质,是人工合成的化合物。分子结构很复杂,但核心成分我能认出来——是创世生物基因药剂的稳定剂,型号B-7。”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们:“这种稳定剂只用在需要长期保存的活性基因药剂里。半衰期很长,能在环境中存留好几年。”
苏晓猛地站起来:“所以水蟒……”
“很可能就是喝了渗进湖水的药剂残留,才变得这么具有攻击性。”王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不是自然变异,是药剂诱导的强化变异。它的神经系统、肌肉组织、甚至新陈代谢速率,都可能被改变了。”
苏晓的脸色白了白,但她立刻转身,从自己的装备箱里翻出几个小瓶子:“我存了一些通用抗体,本来是应对普通辐射病的。但如果加上王伯实验室里的几样催化剂,应该能调配出针对基因药剂残留的强化版抗体。”
她开始快速调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不同颜色的液体在试管里混合,冒出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一种微甜的、带着药味的气息。
“不是解药,治不了根本。”苏晓一边摇晃试管一边说,“但能暂时中和它血液里的药剂浓度,降低攻击性。如果明天有人被水蟒咬伤——或者我们想帮水蟒减轻痛苦——这个能应急。”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但需要直接注射进血液才有效。口服或体表涂抹都没用。”
计划最终敲定,是在晚上八点。
会议室的白板已经被写满了三次,擦掉了三次。现在上面是最终的部署图,不同颜色的线条代表不同的队伍,箭头指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分四队行动。”我用激光笔点在白板上,“第一队,李伟带领。带五名尖兵,全部配电磁步枪和近战武器。任务:从水下隧道潜入,潜伏在卸货间,等余党取货后,封死后门,截断退路。李伟,你的人必须在明天凌晨四点前就位,全程无线电静默。”
李伟点头,拳头在桌上轻轻捶了一下:“明白。”
“第二队,张远带领。十人火力组,配备重机枪、火箭筒、狙击步枪。任务:在栈桥东侧制高点建立火力阵地,负责正面压制和抓捕活口。你们的开火时机,要等第一队发出‘后门已封锁’的信号。”
张远举起右手,做了个收到的手势。
“第三队,方悦带领。猎鹰小队全员,操控所有无人机。任务分三个阶段:侦查、干扰、支援。具体操作按王伯制定的方案执行。方悦,你们的关键是时机——干扰太早会打草惊蛇,太晚会让我们的人陷入危险。”
方悦站在会议室角落,背靠着墙,双手抱胸。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专注说明了一切。
“第四队。”激光笔移到最后一块区域,“我、苏晓、A-07。我们在湖边这个位置建立接应点——距离码头八百米,有岩石遮蔽,视野良好。A-07负责与水蟒沟通,尝试建立联系;苏晓负责实时监测病毒原液的稳定性,一旦发现异常——比如温度骤变、震动超标——立刻通知所有人;我负责全局指挥和应急支援。”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通信频道:主频道1,备用频道7。每十分钟一次简短状态汇报,暗语‘晴天’代表一切正常,‘阴天’代表遇到麻烦但可控,‘暴雨’代表需要紧急支援。都清楚了吗?”
“清楚!”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还有一个变数。”我补充道,“水蟒。如果A-07能成功沟通,让它成为我们的临时盟友,那整个战术都会改变——我们可以大胆地压缩包围圈,甚至可以尝试活捉更多余党。但如果沟通失败,水蟒敌我不分地攻击,那么……”
我看着A-07:“你需要牵制它,至少十分钟。十分钟后,方悦的无人机就会用闪光弹和声波进行强制驱离。明白吗?”
A-07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粒燃烧的炭。它没有点头,只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坚定的低吼。
它在说:交给我。
准备装备的环节,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氛围。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肃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个人都检查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工具,动作仔细得像在擦拭传家宝。
武器库里灯火通明。张远蹲在那挺老式重机枪旁,用一块沾了枪油的软布,一寸寸擦拭枪管。金属在布料的摩擦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枪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处锈迹,他都清楚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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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在另一张长桌前,给尖兵队的队员画隧道内部的障碍物分布图。不是用纸笔,是用一把匕首的刀尖,在桌面上刻出简略的线条。“这里,第三转弯处,左边墙壁上有根突出的钢筋,高度正好到腰部,过的时候要侧身。”“这里,中段积水区,水底有暗坑,踩上去会陷到膝盖,要贴着右边墙走。”
王伯在角落的工作台前,给追踪器做最后调试。他用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电路元件,在放大镜下焊接到指定位置。焊锡融化时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
刘梅就是在这时带着孩子们进来的。
她手里抱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叠叠用粗布缝制的护膝和腕带。布料是旧衣服改的,颜色五花八门,针脚不算整齐,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
“昨晚缝的。”刘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这肃穆的气氛,“护膝里面垫了一层软木,摔倒了能缓冲。腕带能吸汗,防止手滑。”
她开始分发,每人一套。轮到张远时,她多给了一对肩垫:“你扛重机枪,肩膀容易磨破。”轮到李伟时,她递过去一条特制的腰带:“你后背有伤,这个腰带能帮你分担一点重量。”
孩子们跟在刘梅身后,一个个小脸严肃。丫丫走到我面前,踮起脚,把一块布贴按在我的战术背心上——是上次那张画着太阳和A-07的纸贴,但这次她把它缝在了布上,边缘还用红线绣了一圈小花。
“这样就不会掉啦。”丫丫说,然后转身跑到A-07身边。
A-07正蹲在墙角,让苏晓给它做最后的检查——检查鳞片有没有松动,骨翼关节的润滑够不够,爪子的锋利度是否需要调整。丫丫蹲下来,小手摸了摸它侧腹已经愈合的伤口,然后掏出了另一块布贴。
这块更大,上面用彩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下面是一条简笔画的水蟒,水蟒旁边是一个长着翅膀的小人。三个形象手拉着手,旁边写着三个字:
【好朋友】
丫丫把布贴按在A-07的战术背心上——那是苏晓用旧防弹衣改的,贴合A-07的身形。小丫头从口袋里掏出针线,居然真的开始缝,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牢。
“这样水蟒哥哥就知道你是好人啦。”她一边缝一边小声说,“太阳会发光,光照着的地方,都是好人。”
A-07一动不动,任由小丫头摆弄。它的红色瞳孔注视着丫丫,眼神里的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顺的柔软。
李伟看着这一幕,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电磁步枪。
他走到武器架旁,取下那把一直挂在那里的旧猎枪——枪托已经被磨得发亮,金属部件有细微的锈迹,但枪管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把枪是他从实验区逃出来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据他说,是一个在实验中死去的狱友留给他的遗物。三年来,这把枪从来没离开过他身边。
但此刻,李伟拿着枪,走到了一个年轻队员面前。
那个队员叫小陈,今年刚满十九岁,是两个月前加入的。他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的弹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这把枪给你。”李伟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你守隧道岔口,那个位置需要精准射击。这把枪的准头我调过,一百米内指哪打哪。后坐力小,适合你。”
小陈愣住了,看看枪,又看看李伟:“可是李哥,这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