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根在北境待了四年,每个营的兵他都认识。他不认识这张脸。
“你哪个部分的?”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德拉根往后退了半步,剑从鞘里拔出一截。但女人的手比他快得多——她从袖子里抽出短刀,一步跨到他面前,刀捅进了他的腰侧。
德拉根没感觉到疼。他感觉到的是凉。像有人往他腰里塞了一块冰。那块冰在往外扩散,从腰侧扩散到肚子,从肚子扩散到胸口。他的腿软了,往下跪,手还攥着那份命令。女人从他手里抽走命令,展开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
德拉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的,滑腻的,顺着手指往下淌。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弩炮发射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想喊,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她身后那扇木门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通道里的回声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最后完全消失了。
德拉根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石板是凉的,比他的脸凉。头顶的木板缝里透下来的天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一小块白晃晃的光斑,随着烟雾在头顶飘过而忽明忽暗。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老婆跟他说“早点回来”。他说“打完仗就回来”。他老婆笑了笑,没说话。她站在门口,身后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晨光照在树叶上,亮得晃眼。
他趴在那里,血从身体里往外流,石板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头顶的那块光斑越来越暗了,大概是烟雾又浓了一些。他不觉得疼了。他觉得冷。
指挥所里,副官格雷夫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城墙上送来的战报。
指挥所的窗户朝北开,但窗外已经被烟雾遮严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光,灰白色的、浑浊的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泡在水里的玻璃缸。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着,但它的光在天光面前显得又小又黄,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亚历山德丽娜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地图,炭笔搁在地图边缘。她低着头,浅蓝色的眼眸盯着地图上代表第二道壕沟的那条粗线。地图被她的手指压出了几道褶子,纸面在油灯和天光的双重照射下泛着不均匀的光。
“殿下,”格雷夫说,“我们派出去三个传令兵,一个都没传回消息。”
亚历山德丽娜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皱眉,就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窗户外面有火光闪了一下,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格雷夫咽了口唾沫。“第一个去第一道壕沟,第二个去弩炮阵地,第三个去第二道壕沟预备队。三个人走的不同路线,时间也错开了。但一个都没到。我派人去找了——”
“找到了吗?”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不大。
格雷夫低下头。“在排水沟里找到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