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徒王小乙,见财起意,夜半行凶,罪证确凿。泽安地小民刁,若不当机立断,恐生民变。况年关将至,岂容此类凶案扰乱地方?恳请上司速速核准,以正法纪,安民心……”
“荒唐。”
宋慈低声吐出两个字,将卷宗重重合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十三岁中进士,外放县丞,三年后因破获连环盗墓案被调入提刑司,宋慈见过太多这样的“速断”——地方官为求政绩,为避麻烦,为应付上官,匆匆找个替罪羊结案。卷宗上轻描淡写的“罪证确凿”背后,往往是一条枉死的人命,和一个永远沉没的真相。
但这一次,有些细节让他格外不安。
若真是店小二谋财害命,为何只取包袱?客栈客房能藏财物之处不过柜子、床铺、甚至地板暗格,贼人既已杀人,何不彻底搜寻?此其一。
其二,伤口。卷宗虽语焉不详,但“喉部割伤”四字旁,仵作有一行小字备注:“切口平齐,深及颈骨,一刀毙命。”宋慈曾随老仵作学过两年,知道寻常人持短刀割喉,因慌乱或力怯,往往伤口参差,需反复切割。能一刀切断气管、血管甚至颈骨者,要么力大非常,要么……
手法老练。
一个客栈跑堂的小二,能有这样的手法?
其三,路引。白仁武在呈文中特意强调“已验明正身,无误”,却偏偏不附副本。是疏忽,还是有意回避?
宋慈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卷宗,目光落在“胡三,黔州人士”几个字上。
黔州。
西南边境,毗邻南蛮诸部。近年来边境虽无大战,但小摩擦不断,朝廷与诸部关系微妙。两个月前,兵部还发文各提刑司,要求留意边境往来人员,谨防细作。
这个胡三,真的是药材商人吗?
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份邸报。那是半月前从西南传来的简报,夹在一堆漕运粮价的消息里,很不起眼:
“……西南诸部遣使奏请,言去岁战事中被俘族人,依例可赎还。朝廷已准,着地方吏员协办……”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赎银由各部自筹,交予朝廷指定主事,验明后放人。”
宋慈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顿许久。
窗外,梆子声又响了一次。
四更天了。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坐片刻,然后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半旧的青色官袍。
是时候去一趟泽安县了。
清晨,泽安县衙。
白仁武正在后堂用早膳,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津津有味。师爷垂手立在旁边,低声汇报:
“……王小乙还是不肯画押,已上了夹棍,晕过去三次,醒来仍只喊冤枉。”
“冥顽不灵。”白仁武嗤了一声,夹起一块酱瓜,“不急,再熬他两天。这种贱骨头,不吃够苦头,不知道王法的厉害。”
“可是大人,”师爷犹豫道,“州府提刑司的核准公文还没下来,咱们就动大刑,万一……”
“万一什么?”白仁武抬眼,目光锐利,“人赃并获,铁案如山。提刑司那些老爷,坐在衙门里看看卷宗罢了,难道还会亲自来这穷乡僻壤复查?就算来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本官也是一县父母,依法办案,有何可指摘?”
话音未落,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衙役连滚爬进后堂,脸色煞白:
“大、大人!州府来人了!”
白仁武一愣:“谁?”
“提刑司推官,姓宋,说是来……来复查客栈命案!”
堂外脚步声已至。青色的官袍下摆出现在门口,布料半旧,浆洗得干净挺括。来人身材清瘦,面容苍白,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目光扫过白仁武尚未收拾的早膳,最后落在他脸上。
“白县令。”
声音不高,却让堂中骤然安静。
白仁武慌忙起身,挤出笑容:“不知宋推官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宋慈抬手虚扶了一下,开门见山:“客栈命案的卷宗,有几个疑点,需当面请教。”
“宋推官但问无妨,下官知无不言。”白仁武使了个眼色,师爷和衙役立刻退下,关上堂门。
“第一,死者胡三的路引,可否一观?”
白仁武从袖中取出路引,双手奉上。宋慈接过,仔细看了印鉴、日期、相貌描述,又对着光验了纸张。
“确是黔州所发。”他抬眼看白仁武,“不过,路引上写的是‘药材买卖’,白县令可曾查过他携带的货物?”
“这……客栈房中并无药材,想是尚未采购,或是已售罄。”
“一个药材商人,不带药材样品,不带账本货单,只带一个包袱,住进客栈?”宋慈将路引放在桌上,“第二,案发当夜,客栈其他房客,可曾听到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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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问过,无人听见。”
“死者喉部伤口,是一刀致命。寻常人挣扎呼喝,邻舍岂会毫无察觉?”宋慈顿了顿,“除非,凶手动作极快,死者根本来不及出声。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