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味道永远不会变。
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也可能是血腥味,日积月累渗进水泥墙里,洗不掉了。孙铭推开门时,那股味道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
他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没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中间,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四周。墙是水泥的,没粉刷,能看到模板留下的粗糙纹理。地面也是水泥,有些地方颜色深些,像是泼过水没擦干。
屋子中间有张桌子。
铁桌子,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桌子两边各一把椅子,铁的,焊死了,挪不动。
一把椅子上坐着个人。
三十出头,戴眼镜,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微微发抖。
他没戴手铐。
没必要。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拿着笔记本和笔。另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多岁,脸上有疤,眼睛很亮,像鹰。
孙铭进来时,老的那位抬起头,点了下头。
“孙处。”
孙铭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走到墙边,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给沉闷的空气添了一丝活气。
“再说一遍。”老审讯员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眼镜男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动,很清晰。
“上……上个月十五号。”他声音发颤,“在……在图书馆。”
“谁主动?”
“他……他先跟我搭话。说看我在看《无线电原理》,他也是学这个的,就……就聊起来了。”
“聊了什么?”
“开始就是技术问题。后来……后来他说他在外贸公司工作,能搞到一些国外的期刊和资料。”眼镜男的头越来越低,“我……我需要那些资料。我的课题……”
“他给你资料了吗?”
“给了……三本。《IEEE会刊》,去年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请我吃饭。在……在东来顺。”眼镜男的声音更低了,“吃饭时,他说他们公司想了解一些国内科研单位的情况,有没有合作机会……问我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老审讯员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节奏很稳。
“你打听了?”过了几秒,他问。
“我……我就问了问我们室主任,最近有没有和外面合作的计划。”眼镜男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主任说没有,我就……就告诉他了。就这些,真的就这些!”
“就这些?”老审讯员身体前倾,“那他为什么上周又约你?为什么带你去颐和园划船?为什么在船上问你,‘581’工程进展怎么样?”
眼镜男的脸瞬间惨白。
像被抽干了血。
“我……我没说!”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真的没说!我就说……就说那是保密项目,我不知道!”
“可你告诉他那是保密项目。”老审讯员声音冷了半度,“这本身就是情报。”
眼镜男愣住了。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铭抽完了一支烟。他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的一个旧罐头盒里——那是专门当烟灰缸用的,里面已经堆了小半下烟头。
他走过来,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很凉。
透过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你叫什么名字?”孙铭问。
眼镜男看着他,眼神躲闪。
“张……张明远。”
“哪个单位的?”
“航天研究院……五室,助理研究员。”
“搞什么的?”
“结构力学……卫星支架设计。”
孙铭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
“张明远,”他念道,“三十二岁,河北保定人。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弟弟在老家务农。你每月工资六十二块五,寄回家三十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