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灯光和金属反光刺得发疼。然后他蹲下身,伸手——
小主,
“部长,烫!”孙铭想拦。
楚风摆摆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块碎片。
还是温的。
烫,但能忍受。金属表面很粗糙,断裂处能摸到细微的、锯齿状的纹理。他的指尖沿着裂缝滑过,能感觉到那种不规则的起伏——这是材料在极限应力下,被硬生生撕开的样子。
他收回手,手指上沾了黑色的油污,还有一点金属碎屑,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是苏技术员。她没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她胸前的工作服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她旁边,小陈还保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眼神空洞,像是魂被抽走了。
张师傅慢慢站起来,老爷子腰有点佝偻,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走到楚风身边,声音沙哑:“首长……对不住。是俺们的手艺……没到家。”
楚风摇摇头。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身,看向厂房门口——外头,戈壁滩的烈日正升到半空,金光刺眼,透过门框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光带里,尘埃飞舞。
而在那光带之外的阴影里,机器残骸沉默着,像个巨大的、死去的甲虫。
“数据。”楚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有人记录到最后的振动数据吗?”
一片沉默。
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很轻、很抖的声音:
“我……我记了。”
是苏技术员那个年轻的助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瘫坐在控制台旁边的地上,脸上溅了几滴黑色的冷却液,已经干了,像几颗丑陋的痣。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记录本,本子的边缘都卷了。
“最后三秒……”她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说得清楚,“振动频率从八十赫兹飙升到两百以上……加速度值……超过了仪表量程。我、我估了个数,写在这儿……”
她把记录本递过来。
楚风接过。纸上字迹很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是在抖着写的,数字歪歪扭扭。但在那些数字后面,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那里用红笔重重地写了一行字:
“共振。肯定是共振。转子固有频率和某个激励频率耦合了。”
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楚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递还给小姑娘:“做得很好。”
小姑娘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憋不住的呜咽。
楚风直起身,看向所有人:“都别杵着了。老谢,组织技术组,现在就开会。分析原因,重点是——”他指了指记录本,“这个‘共振’。”
老谢挣扎着爬起来:“是!”
“张师傅,”楚风转向老爷子,“带人把现场保护好。所有碎片,一点不许少,全部收集起来。我们要知道它是在哪儿、怎么碎的。”
张师傅用力点头,腰杆挺直了些。
“小苏,”楚风最后看向还在掉眼泪的女技术员,“去洗把脸。然后,把你脑子里所有关于转子动力学的知识,都倒出来。下午开会,我要听。”
苏技术员用力抹了把脸,站起来,敬了个礼——虽然不太标准,但很用力:“是!”
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忙碌起来。厂房里又有了声音——不是机器的轰鸣,是撬棍、扳手、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混着人体的汗味和油污味,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胸口。
楚风走出厂房。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戈壁的热浪扑面而来,和厂房里那种封闭的热不同,这是开阔的、干燥的、带着砂土味的热。
孙铭跟出来,递上水壶。
楚风接过来,灌了几口。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但能润润干得发疼的嗓子。
“部长,”孙铭低声说,“这失败……代价太大了。”
“嗯。”楚风把水壶还给他,摸出口袋里的核桃,开始转。核桃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在空旷的戈壁上传不远。
“但至少,”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的地平线,“我们知道它怎么死的。”
远处,开山炸石的炮声又响了。
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大地在叹气。
楚风听着那声音,手里的核桃转得越来越快。
然后他突然停下,把核桃塞回口袋,动作有点重。
“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去给北京打电话。”
“报告……失败?”
“嗯。”楚风已经迈开步子,“顺便问问,下一批特种钢材,什么时候能到。”
他走得很快,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