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争气弹”的成年礼:东风一号

张明远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内衣,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导弹继续飞行。

最后的几十秒,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

“发动机关机!”

“弹箭分离!”

“再入体进入下落弹道!”

屏幕上,光点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曲线坠落。

“预计落点……”负责计算的技术员飞快地敲着计算尺,“偏离目标区……三点七公里!”

三点七公里。

比起上次的二十公里,已经是天壤之别。

但比起设计指标的一公里,还差得远。

指挥所里没人欢呼。

大家互相看着,表情复杂——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张明远摘下耳机。

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走到观察窗前,外面,天空中的白色烟迹已经开始消散,被风吹成丝丝缕缕,像扯碎的棉絮。

导弹已经看不见了。

它现在应该正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砸向几百公里外的戈壁滩,砸出一个新的坑,扬起新的尘土。

老陈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根烟。

张明远平时不抽烟,但这次接了。老陈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还行。”老陈说,自己也点上一根,“脑子没全坏,知道听话。”

他说的是导弹。

张明远苦笑:“差得远。”

“差得远才要接着干。”老陈吐了口烟圈,看着窗外,“我当年学修钟表,第一个月,拆了装不上,被我师父骂得狗血淋头。第二个月,装上了,但走不准,一天能差出一个时辰。第三个月……”

他顿了顿。

“第三个月,我修好的第一座座钟,每天只差五分钟。我师父说,行了,出师了。”

张明远看着他。

“差五分钟,也叫出师?”

“在咱这行,能走起来,能大致准点,就是成了。”老陈说,“剩下的,是精益求精,那是下一辈子的事。”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试验场,停下。车门打开,楚风从车上下来。

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件中山装,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发射架的方向,然后朝指挥所走来。

张明远掐灭烟,迎了出去。

两人在门口碰上了。

楚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怎么样?”

“飞完了。落点偏差三点七公里。”张明远说,“制导系统中途出问题,用备用模式勉强拉回来。”

楚风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他走进指挥所,跟里面的人一一打招呼,拍拍这个的肩膀,问问那个的情况。走到老陈面前时,他停下,看了看老陈手里那根快抽完的烟。

“陈师傅,辛苦了。”

老陈摆摆手:“辛苦啥,本分。”

楚风又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数据曲线。那条线不再平滑,中间有一段明显的扭曲,像被谁硬生生掰了一下,然后又勉强掰回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所有人说:

“今天这枚导弹,叫‘东风一号’。东方的风,终将吹遍该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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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它飞得不够直,落得不够准,中间还差点走歪路。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它飞起来了。它听命令了。它在天上那四百二十秒,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东西,自己算的轨道,自己控制的飞行。”

指挥所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从门缝钻进来的呼啸。

“所以,今天不算失败。”楚风说,“今天是‘东风一号’的成年礼。它长大了,能出门了,虽然走路还有点晃,但骨架是硬的,方向是对的。”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

“下一步,要把那三点七公里,缩到三百米,三十米,三米。”他说,“需要什么?”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需要更好的材料,更精密的机床,更稳定的电子元件,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

但他最后只说:

“需要再来一次。”

楚风笑了。

“好。”他说,“那就再来。多少次都行,直到它飞得笔直,落得精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东方的风,到底能吹多远。”

他说完,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力道很重。

然后转身走了。

吉普车引擎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张明远站在原地,看着楚风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湛蓝,一丝云也没有。

只有那道导弹留下的烟迹,已经完全消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张明远知道,就在刚才,有个东西从这片天空飞过去了。

飞得不够好。

但确实飞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戈壁滩干燥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他转身,走回指挥所。

“小赵,”他说,“把今天所有的数据,全部调出来。每一个异常,每一个波动,我要看。”

“现在?”

“现在。”

他坐下,重新戴上耳机。

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戈壁滩上,把那些碎石沙土照得发亮。

风吹过,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尘,在地面上流动,像金色的水。

远处,炊事班的老王头又开始忙活了,准备午饭。大铁锅铲子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传过来。

铛,铛,铛。

一声,一声。

稳稳的,沉沉的。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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