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国民党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处长马奎是个瘦高个,眼窝深陷,目光阴鸷。他面前摊着几份线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匪区货币‘华元’疑似在市区出现及小范围流通”的消息。
“查!给我狠狠地查!”马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尖利,“重点是那些跟北边有生意往来的商号,还有码头、车站!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他娘的,楚云飞的手,伸得够长的!经济战都打到老子眼皮底下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处长,现在市面上法币的情况……人心浮动,查得太狠,万一激起什么乱子……”
“乱子?”马奎冷笑,“就是因为人心浮动,才更不能让这种‘乱源’滋生!必须掐死在萌芽里!让那些奸商知道,谁才是这片天的王法!去办!”
“是!”副官领命而去。
马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却麻木的人流,眼神阴冷。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几张钞票的问题,这是信誉的侵蚀,是影响力的渗透,是动摇根本的慢性毒药。必须用铁腕,把它砸碎。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的是,当一种货币,能比官方货币更能满足人们最基本的生存和交易需求时,铁腕又能压住多久?
人心向背,有时不在慷慨激昂的口号里,而在柴米油盐的掂量中,在那一张张被反复摩挲、比较、最终被紧紧攥在手心的钞票上。
仁昌棉纺厂的冯庆元,此刻正将一小包用“华元”从特殊渠道换来的、质量上乘的德国钢锉,悄悄锁进保险柜。他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不知哪里又因为物价飞涨而起的吵闹声,轻轻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张“华元”。
冰凉的纸张,却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这温度能否燎原,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寒冷的世道里,哪怕是一点微弱的、真实的暖意,也值得冒险去抓住。
窗外,天津卫的夜晚降临了,灯火寥落,寒意深重。而遥远的北方,那片被封锁的土地上,点点星火,或许正在孕育着足以穿透这漫长寒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