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功和吴副处长对视一眼。吴副处长脸色微变:“可能是……那几个商人代表,还有王庄的保长。昨天就递话想见您,我说您在忙……”
话没说完,门就被不太客气地推开了。
当头进来的是个穿着体面缎面棉袍、脸盘圆润、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是城里“德兴隆”杂货铺的东家,姓钱。后面跟着个穿着半旧长衫、眉头紧锁的老者,是王庄原来的保长,也姓王,算是乡绅。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满和焦虑。
“方参谋长!”钱掌柜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股急切,“可算见着您了!我们这事,实在是……心里没底啊!”
王保长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眼睛扫过满屋子的账本,眉头皱得更深了。
“钱掌柜,王保长,坐。”方立功站起身,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两把空闲椅子,椅子背上还搭着件旧军装。“吴处长,麻烦倒两杯水。”
水是白开水,粗瓷碗。
钱掌柜没坐稳,就开口道:“参谋长,咱们拥护咱政府的政策,没二话!可这‘大食堂’……还有那个‘物资集中调剂’,是不是……有点太急了?”他搓着手,“您看,这眼看要入冬,铺子里总得备点货吧?现在好些东西不让随便买卖了,得按计划调配。可这计划……它什么时候能下来?下来了,量够不够?价钱怎么算?咱们小本经营,压不起货,也等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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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长这时才闷声开口,声音苍老:“方长官,村里人,吃饭是大事。食堂办起来,大伙儿不用自己开火,省心,是好事。可……家家户户那点存粮,那腌的咸菜、攒的鸡蛋,说是自愿交上去统一安排,可……这心里,总不踏实。还有,老话讲,‘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这大锅饭,谁来管?怎么管?万一……有人手不干净,或者做得不用心,大伙儿吃坏了肚子,或者吃得不如意,这怨气,可就冲着了。”
方立功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茶早就凉了。
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钱掌柜,王保长,你们说的,都是实情。困难,我知道。”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账本。“不瞒二位,我每天对着这些数字,头比你们还大。粮食够不够,物资缺不缺,我心里有一本账,比你们更清楚那本账有多薄。”
钱掌柜和王保长都看着他,眼神里的焦虑没减,但多了点别的——或许是想听听这个管着大家“饭碗”的人,到底怎么想。
“为什么还要搞?”方立功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因为敌人想让咱们的账更薄。封锁、涨价、甚至可能的破坏。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各顾各的,有余粮的囤着,没粮的饿着,商人看准时机高价卖,遇到风浪,最先垮掉的,就是最没底子的那批人。然后呢?人心就散了。”
他顿了顿:“集中起来,是笨办法,是没办法的办法。但至少,能保证在最难的时候,每个人碗里,有一口差不多的、能活命的吃食。不会有人因为买不起高价粮饿死,也不会有人因为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至于你们担心的,”他看向钱掌柜,“计划会尽快下发,价格会参照市价和成本定,不会让守法经营的买卖人亏本。但暴利,不可能。至于等不等得起……”他苦笑一下,“咱们都在一条船上,风浪来了,谁都等不起。只能一起使劲,让船别沉。”
他又看向王保长:“食堂的管理,会成立伙食委员会,让大家推举信得过的人监督。账目公开。手艺嘛……肯定比不上各家的小灶。开头可能就真是白菜萝卜,窝头稀饭。但油盐酱醋,会尽量保证。口味,慢慢改善。现在,咱们先解决‘有没有’,再想‘好不好’。”
他拿起桌上那份简报,指着“部分群众反映”那几个字:“有意见,正常。你们二位今天来,把意见带到了,这很好。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提。但有一条——”
他放下简报,目光扫过两人:“散布谣言,煽动抵触,破坏统购统销和食堂运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咱们的政策,是为了保住大多数人的活路。谁要是想在这条活路上挖坑、下绊子,那就是跟大伙儿过不去,跟咱们这支队伍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