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玛利亚……上帝保佑,让我的手脚到时候听话,别像上次在模拟登陆时那样不争气地发抖……我不想死在这异国的海里……”
靠近舱壁的一个角落,年轻的列兵弗里茨·霍夫曼,紧紧攥着胸前挂着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铝制身份牌,以及母亲在他出征前偷偷塞给他的那个小巧的、有些掉色的锡制十字架,嘴唇无声地、急速地翕动着,反复背诵着他能想起来的所有祈祷文。他的邻铺,是一位脸颊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旧疤、沉默寡言的老兵班长,名叫卡尔·格鲁伯。他正旁若无人地、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油石,反复打磨着他那柄象征着山地部队荣誉的、寒光闪闪的山地师佩刀,那“刺啦……刺啦……”的、富有节奏的摩擦声,在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在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害怕吗,小子?”格鲁伯班长头也不抬,突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弗里茨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身体微颤,他抬起头,看着老兵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可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觉得丢了面子,赶紧用力摇了摇头。
格鲁伯停下磨刀的动作,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记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到时候,跟紧我,像影子一样。别抬头,别停下,子弹和炮弹皮,通常都找不上跑得最快、姿势最低的人。害怕是正常的,蠢货才不知道怕。但别让害怕把你变成滩头上第一波就被打倒的、毫无价值的死尸。你的命,要换点更有价值的东西。”
简单的、近乎冷酷的对话之后,舱内再次陷入一片更深沉的死寂。只有身下这艘钢铁巨兽破浪前行的持续震动,通过冰冷的船体,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的脚底、脊柱,直至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他们正在被这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步步拖向那个名为“坦德拉湾”的命运交汇点,那片吉凶未卜的海滩。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更加浓重了,混合着汗臭、皮革味和燃油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专属于战争前夜的气味,但此刻,已经没人有力气或者有心神去抱怨了。
第三幕:突击营长的最后推演——尖刀指挥官的权衡与决断
在另一艘专门搭载突击队员、航速较快、被称为“海上轻骑兵”的改装快船“闪电”号那狭小却相对安静的军官住舱里,近卫军第1突击营营长,时年三十四岁的冯·瓦尔德男爵少校,正借着一盏用硬纸板精心罩住、只在桌面投下一圈昏黄光晕的应急灯微光,最后一次审视着摊在膝盖上的、边缘已经磨损的作战地图和一组高精度航空侦察照片。照片上,坦德拉湾那片弧形的沙滩、其后起伏的沙丘、以及沙丘后面那片稀疏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针叶林地,被各种颜色的铅笔划满了代表进攻路线、火力点、障碍物和预备队的箭头、圆圈与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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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副官,一位同样出身普鲁士容克贵族、脸颊还带着军校生般红润的年轻中尉,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汇报着刚从前指通过灯光信号传来的、最新(实际上也是几小时前由飞艇观测到的)信息:“……确认登陆区‘红滩’(我营主攻方向)和相邻的‘黄滩’(阿尔卑斯军团负责)未见明显新增永备工事。但L-98飞艇凌晨发回的最后一次夜间红外侦察报告显示,在滩头后方约两公里处的‘33号高地’东南侧林缘,发现断续的、疑似车辆移动的灯光活动,数量不明,无法判定是固定阵地补给还是机动部队调动,亦或是迷惑性行为。”
瓦尔德少校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疙瘩,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照片上那个被标注为“33号高地”的制高点。“33号高地……”他沉吟着,声音低沉而冷峻,“那里是整个坦德拉湾北段的制高点,视野开阔,是设立炮兵前沿观测所、直接引导火力覆盖滩头的理想位置,价值极大。”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副官,“通知各连连长,通过传令兵口头传达:登陆后,首要攻击目标不变,依然是迅速抢占并巩固滩头前方的第一道沙丘线,建立稳固立足点。但,一连必须额外派出一个排级规模的尖刀分队,配备额外通讯兵和信号弹,不惜代价,在火力掩护下,向33号高地方向进行积极的武力侦察。如果确认存在敌军观测所或炮兵阵地,不必等待营部命令,立即通过无线电或信号弹,呼叫舰炮火力覆盖,或者等待我营后续上岸的80毫米迫击炮排支援,坚决、迅速地拔掉这颗钉子!绝不能让它成为收割我们生命的死神之眼!”
“是,少校!我立刻去安排!”副官立正,低声应道。
“还有,”瓦尔德少校补充道,手指点在代表第二波次登陆艇的符号上,“通知营属火焰喷射器小组,他们按计划属于第二波次。上岸后,不要恋战,立即向营指挥所预设位置(沙丘线后侧)靠拢。我们需要他们在攻克滩头后方可能存在的、土木结构或半埋式的坚固机枪火力点时,提供瞬间的、决定性的高温压制和心理威慑。”
“明白!确保喷火器小组优先归建!”
合上地图,将航空照片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防水地图筒,瓦尔德少校长长地、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潮湿咸腥、带着钢铁锈味的空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褶皱的野战灰制服,然后走到狭窄的甲板边缘,手扶冰冷的栏杆,望着远方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仿佛连接着宇宙深渊的、更加浓重的黑暗——那里,就是海岸线的方向,是坦德拉湾,是几个小时后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他想起了在波茨坦无忧宫,德皇威廉二世拍着他肩膀时那充满期望与压力的眼神;想起了在总参谋部那间挂满地图的作战室里,军需总监鲁登道夫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冷峻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但最终,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手下这五百多名他亲手训练、熟悉他们中大多数人名字和性格的最勇敢、也最信任他的士兵们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家族的荣誉、军官的责任、对未知敌情的审慎、以及内心深处对可能出现的惨重伤亡的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激烈地翻涌、碰撞。他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支鲁格P08手枪那冰冷而坚硬的枪柄,仿佛要从这熟悉而可靠的钢铁触感中,汲取一丝至关重要的冷静、决断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