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掌心秤印灼痛。左手浮现虚影秤杆,一头坠下十七颗血色星子,另一头是三颗灰暗的星——老汉的老母、妻子、稚子。秤杆摇晃,竟微微倾向三颗灰星。
“你看,”老汉擦着手上面粉,那粉末在昏光中像骨灰,“秤在你心里,可秤砣是老天定的。”
黄巢的刀第一次迟疑。冥刀在鞘中低鸣,催促他。最终他还是出刀了,很轻的一下,切过咽喉。血喷出来,是暗红色的,落在青石板上,渗成一片歪扭的炊饼形状。
秤印闪烁,十七颗血色星子熄灭了。
第二人是个衙役,黄巢在县衙外看他三日。此人收钱时笑眯眯,打断乞丐腿时也笑眯眯。他秤上看出的数字:三十二桩冤狱,六条人命。可衙役家中,有瘫痪老父,每日亲手喂饭擦身;有痴傻幼弟,被他护在身后免受欺凌。
黄巢现形时,衙役正在给老父洗脚。见他持刀,竟不惊,只缓缓擦干父亲双脚,盖好薄被,示意到院中说话。
“我知道你,黄巢。”衙役在月光下点起旱烟,“地狱派来清账的,是不是?”
他吐出一口烟圈,“我收钱,是因老父的药钱太贵。我造冤狱,是因若不填上官府的胃口,下狱的就是我一家。至于人命……”他苦笑,“进了大牢的,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这笔账,该怎么算?”
黄巢掌中秤又现。三十二桩冤狱化作黑星,六条人命是血星,另一头却是老父的汤药、幼弟的衣食,还有他自己未曾娶亲、不敢早死的岁月。秤杆剧烈摇摆,像狂风中的芦苇。
这次刀落下时,衙役自己迎了上来。刀锋入肉的声音很闷,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我爹,我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
血星熄灭。黄巢在院中站到东方发白,听见屋内老人咳嗽,痴儿梦呓。
第三人是个妓女。她在秦淮河画舫上笑,脂粉盖不住眼底的疲惫。黄巢的秤看见:她骗过九个书生的功名钱,逼死两个争风吃醋的姐妹。
可秤的另一头,是她用这些钱养活的十七个弃婴——全是从河里、街边捡来的女婴,养在城外庵堂,个个叫她“娘”。
黄巢上船时,她正在对镜梳头,铜镜里映出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