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不游到大海去?大海不应该是你最向住的乐园吗?”庄周又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从大海来的?,你怎么知道那儿是我向往的乐园。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的快乐?”鱼儿回答。
鱼说完就游走了。水面上留下一个旋涡,慢慢扩大,变成一个完美的圆。
那晚,庄周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本书。不是竹简,不是帛书,而是一本空白的书。人们在书页上写写画画,写满了又撕掉,撕掉了又重写。
书觉得很痒,笑醒了。
醒来时,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了十七个长方形的光斑。死去的妻子回来了,在庄周身旁熟睡,呼吸声均匀如潮汐。
庄周忽然明白了:每个人都是一本被书写又被撕毁的书。唯一真实的是书页本身——那空白的、承载一切却从不改变的存在。
又一年秋天,桐叶落尽。
庄周躺在漆树下,感到呼吸越来越轻。妻子握着他的手,孩子们围在身边。
“您还有什么要说吗?”长子问。
庄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屋顶的椽子正在旋转,越转越快,变成一个巨大的车轮。车轮里,他看见:漆园的唯一桐树刚刚发芽,开出一朵朵桐花。
更早以前,自己是一滴雨,从云中落下,落入漆园的土壤。
更早更早以前……“父亲!”孩子们在呼唤。
庄周模糊的意识里,车轮停止了旋转。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马车正驶向一片发光的原野。
驾车人没有脸,但庄周认得他。“我们去哪里?”庄周问。
驾车人转过头——那是庄周自己的脸,年轻了四十岁。“去你来的地方。”驾车人说。
“我来的地方是哪里?”
驾车人笑了:“这正是我们要去看的。”
马车加快了速度。道路两旁的风景开始融合:漆园和星空重叠,河流与云海交汇,生者与死者的面孔如花瓣般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