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追出去想问个明白,人已经混进人流不见了。如今这句话却夜夜在他梦里回响,像一根悬在头顶的弦,越绷越紧。
同一时刻,陈家大宅正厅里灯火通明。陈文强把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紫檀大桌上,上头用朱砂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圈点和箭头。他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炭条,正对着图中一片空白的区域画了个大大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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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您过来看!他冲里间招呼,西直门外这片地,我打听过了,原是前明一个太监的私产,如今荒着无人认领。要是拿下来,建个三进的大货栈,配着咱们新买的那五十匹骡马,天津卫的货三天就能运到京城,成本至少省两成!
陈老爹慢吞吞地踱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紫砂壶,抿了一口才凑过去看。他做生意三十年,从通州码头的小摊贩做到如今京师响当当的陈半城,靠的是一个字。可眼前的舆图上那些朱砂圈圈,密密麻麻如雨后春笋,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文强啊,他斟酌着开口,上个月你说要在张家口开分号,上上个月你说要在天津卫买码头——咱们的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快了?
陈文强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老爹,您知道现在全京城的煤炭,咱们供了几成?六成!剩下的四成还是因为咱们运力不够,让山西那几个老财主占了便宜。等西直门的货栈起来,骡马队再扩一倍,明年这时候,我能让陈家把七成的煤市攥在手里!
他越说越亢奋,炭条在舆图上划拉出凌乱的线条:还有绸缎庄,我算了算,咱们现在只开了五家,可每个月的流水……
文强。陈老爹终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儿子住了口。你坐下。
陈文强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讪讪地放下炭条,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椅子的榫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大哥来信了。陈老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墨迹端方,是陈文远从扬州寄来的。他在信里说,江南最近风声紧得很,盐商们都在缩手缩脚,好几个大号挂了歇业的牌子。他说……让咱们也收着些。
大哥向来胆小。陈文强撇了撇嘴,他在扬州那地方,成天跟读书人打交道,看什么都觉得要变天。去年他说煤价要跌,结果呢?咱们赚了个盆满钵满!今年他又……
文强。陈老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这回带了点父亲的严厉。你大哥虽然不在京城,可他在江南看到的,是官场最直接的风向。雍正爷登基以来,整顿吏治的刀子一把比一把快——先拿年羹尧开刀,再拿隆科多,如今又在清理盐务和织造。咱们陈家靠什么起来的?靠的是怡亲王殿下的青睐,靠的是李卫大人的提携。可你想想,王爷和大人护得住咱们一辈子么?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老爹说得在理,可每次想到西直门外那片地,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从指缝里溜走,他的心就像被猫爪子挠着一样。
那您说怎么办?他闷声道,放着到嘴的肉不吃?
肉要吃,但不能噎死。陈老爹在舆图边上坐下,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朱砂圆圈,这片地,先缓一缓。你让人去衙门查清楚地契归属再说。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