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沉默了数息。
煤粉掺硫磺松香,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后世的烟雾弹比这精妙百倍。但在这个时代,它意味着一种战术武器的诞生。年羹尧点名要,怡亲王亲自过问,说明这玩意儿在西北前线的实战中已经显了威力。
“王爷,”他缓缓开口,“若兵部直拨原料,陈家只出工出力,利润如何核算?”
胤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赏:“陈文强,整个京城敢当面跟本王谈利润的商贾,你是头一个。旁的早就跪地磕头说为君分忧不敢言利了。”
“王爷面前,不敢说假话。”陈文强腰背挺直,“陈家上下几百口人吃饭,西北还有一支运输队在风沙里拼命。说不敢言利,那是把王爷当傻子哄。”
胤祥笑出了声,继而一阵咳嗽,拿帕子掩了口。半晌才平复,摆了摆手:“利润照旧例加两成。但你得答应本王一件事——”
他的目光变得极深极沉:“这批东西,从原料进库到成品出坊,每一道工序你亲自盯。出任何岔子,本王保不住你。”
陈文强从怡亲王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没有立刻回东城的商号总柜,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在一家挂着“梁记书铺”幌子的小店门前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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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堂里光线昏暗,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翻一本残旧的《水经注》。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陈掌柜来了。”那人放下书,声音不高不低,“上回您定的《闽省海道图》到了,还有两册《西洋番国志》的抄本。”
陈文强点点头,走到柜台前。那人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推过来时,指尖在布面上一划,留下一个极轻的“八”字暗号。
陈文强不动声色地接过布包,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柜上:“多的算定下一批书的订金。”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店内无人,压低了声音问,“曹家案,上头查到哪一步了?”
“江南那边的消息,户部的人还在查盐引底账,但曹家那位二房太太的陪嫁庄子已经封了。”掌柜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听说从庄子里抄出几封旧信,牵扯到京城某位现在还在位上的人。风声紧,陈掌柜这边——”
他抬眼看了陈文强一眼:“陈二爷那笔旧账,最好再烧干净些。”
陈文强心头一沉。陈浩然卷入曹家案余波的事,本以为通过李卫的关系已经压下去了,但既然还在查,说明背后有人不肯放手。
他抱着布包出了书铺,在胡同口上了自家马车。车帘一放,他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两册海岛图和一本书册。但翻开那本《西洋番国志》的夹层,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掉落出来。
纸条上是陈乐天的笔迹:紫檀船队本月初三过吕宋,遇红毛番船拦截,被扣押三日。货物无损,船损两艘,水手伤七人。目前靠岸修理,约迟十五日抵粤。另:十三行中有户姓郑的,与红毛番暗通消息,似有人在幕后指使,望兄在京查访。
陈文强将纸条凑到车载小炉的炭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灰。窗外是暮色渐浓的京城街巷,吆喝收摊的小贩与匆匆归家的行人交织成一片市井烟火气。可他知道,这平静的下面,暗河在涌。
紫檀船队被劫不是偶然。海上那条线,有人要截。
曹家旧案的追查也不是偶然。京城这条线,有人要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