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吊桥嘎吱作响,缓缓落下。城门洞开处,一队铁骑奔涌而出,领头的正是杨府老将杨开胜。杨开胜在杨家多年,虽阶品不高,却是一身铮铮铁骨,此刻他甲胄染血,显然刚下战场。
入得帅府大堂,高仲轩并未寒暄,而是手扶诏书,厉声问道:“我奉旨而至,主帅杨金豹为何不出来接旨?”
杨开胜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却厚重:“启禀钦差大人,非是主帅不敬,实在是情势危殆。辽兵重兵压境,连日强攻,我军副将折损殆尽。就在刚才,敌军又来骂阵,主帅已亲率亲兵杀出关外,此刻正于北城血战。待杀退番狗,主帅定亲来领罪,还请大人在府中暂歇片刻。”
高仲轩素来敬仰杨家将的忠肝义胆,他此次出京,怀中那道明黄色的旨意沉甸甸地压着心口。圣命让他削去杨金豹的军职,接掌主帅之印,这在他看来,不仅是对忠臣的羞辱,更是自毁长城的昏招。
听闻杨金豹正在城外浴血奋战,高仲轩心中那股激愤再也按捺不住,他长袖一摆,对杨开胜低沉而有力地说道:“带我上城头!我要亲眼看一看我大宋元帅是如何杀敌的!”
钦差大人在杨开胜的引导下登上城头。举目一望,只觉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城下征尘遮天蔽日,旌旗在烈风中碎裂。在那修罗场般的混战中心,一袭残破的红袍格外醒目——那是杨金豹。
此时的杨金豹已在乱军中搏杀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他那身铁甲早已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是辽兵的还是他自己的。就在高仲轩远眺的当口,杨金豹手起戟落,又是一员番将被他生生挑落马下。
然而,杨金豹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他的左肩被重重砍了两刀,伤口深可见骨,半边身子因失血而僵硬;大腿被长枪洞穿,血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脊背,两支雕翎箭还深深刺在肉里,随着战马的颠簸,箭杆在寒风中剧烈颤抖,仿佛死神的指信。
可他那挺拔的脊梁竟没有弯下半分。杨金豹双眼血红,手托双龙戟,发出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呐恨,其势之雄,竟震得近身的辽兵心胆俱裂,连连后退。
“杀!”
杨金豹咳出一口鲜血,随着这一声嘶吼,鲜血喷溅在征袍之上,他如同从幽冥中杀出的血狮,率领残兵再次冲阵。番军见这位宋将断肢不退、视死如归,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原本严整的阵脚瞬间崩塌,狼狈溃退数里。
城头之上,收兵的锣声凄凉响起。
高仲轩扶着城砖,手指因用力而发青。他眼看着宋军将士相互搀扶着走回城门,那些刚才还悍不畏死的士兵,一旦松了那口气,便成片地瘫倒在尸山血海之中。有的将士趴在辽兵的尸首上,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唯有急促的喘息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老将杨金豹伏在马鞍上,意识已然模糊。那支从未落地的双龙戟终究是由于五指脱力,坠在尘土里。只有他背上那两支残箭,随着微弱的呼吸在夕阳下轻轻晃动。
高仲轩看着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胸前的朝服。他仰天长叹,心中满是悲凉:“天公何其不公!如此精忠之士,为保社稷,血为谁流?伤为谁负?朝廷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就要将这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贬为庶民。大宋啊大宋,若无这些铁骨脊梁,尔江山安在?”
钦差兀自感慨唏嘘时,杨金豹已被接回帅府。听闻钦差宣旨,杨金豹在昏迷中被疼醒。手下亲兵含泪为他草草包扎了伤口,要抬着他上堂。
杨金豹却一把推开了搀扶的手,他脸色惨白如纸,语声却铿锵有力:“扶我起来。我身为边关主帅,人在城在。若我今日是躺着进去,军心必乱,将士们会以为主帅已死。我要让他们看到,只要我杨金豹还有一口气在,便是大宋威震敌胆的战将!”
高仲轩坐在帅堂之上,看着大门缓缓推开。只见一员满身血污、步履略显蹒跚却坚毅无比的大将,一步一个血印地走进大厅。
杨金豹在堂前颓然跪倒,双手抱拳,声音沙哑却肃然:
“钦差大人,下官出城御敌,甲胄在身未能远迎。待杀退番奴后再来领罪,请大人……宣旨。”
高仲轩俯身望去,只觉心潮如狂涛般翻涌,那股子心酸与悲凉,几乎要冲破胸膛。
眼前跪着的,哪里只是一个待罪的臣子?那分明是一尊在大宋北境屹立不倒的血色丰碑。杨金豹虽力竭跪地,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透着将门世家那股子宁折不弯的英气。可此时的他,浑身征尘与血污交织,白布裹着的伤处如赤梅般不断渗血。他面色蜡黄如金纸,呼吸粗重而破碎,目光在竭力的支撑下已显得有些涣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高仲轩鼻尖一酸,原本准备好的官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下陛阶,颤声道:“将军功在社稷,身负重伤,此时万不可行此大礼,快请就座。”
杨金豹自丹田深处提上一口气,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低声答道:“大人赍旨前来,如圣上亲临。下官身为边关守将,焉敢在天子威严面前无礼坐谈?”
高仲轩听闻此言,两行浊泪终于夺眶而出,浸湿了胸前的官服:“将军,你为保大宋江山,血染雁门,便是圣上真个到了此处,见你这般模样,也定会赐座身旁。大宋之国门,全赖将军一人肩挑,可是——”
话到嘴边,高仲轩却生生噎住了。他想到怀中那道圣旨是要将这样一员孤忠之将削职为民;想到天波杨府此时已是满门罹难,杨满堂尚在死牢听候问斩。杨家将一门精忠,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竟是如此灭顶之灾。若杨家从此绝了后、断了根,百年之后,这锦绣江山的继任者们,谁还会记得曾在雁门关外,有过这样一位战至最后一滴血的杨将军?
苍天无眼,乾坤颠倒啊!
高仲轩自知杨家人风骨,绝不会做出悖逆之事,亦知杨金豹执拗,便长叹一声,语带双关道:
“将军在边城苦战多年,身心俱疲,如今也是时候退下来,好好歇息将养一番了。”
杨金豹却未听出那言外之意的凄凉,只道是钦差见他伤重,担忧边防安危。他神色陡然一振,语气虽虚弱却异常决绝:
“承蒙大人体恤。只要我杨金豹还有一口气在,雁门关便绝不容番奴践踏!只是……目前城中兵疲将寡,粮草将尽。北番号称十倍于我,轮番猛攻,坚守实难持久。下官别无所求,唯盼朝廷速遣援兵,拨发粮草!只要援军一到,杨金豹愿立军令状,必亲提双龙戟大破敌军,保我大宋万年无虞!”
这番赤诚之言,字字如刀,剜在高仲轩的心头。他心中暗痛:将军啊将军,你心系国家安危,可那金銮殿上的天子,想的只是内苑一二人的生死。皇上早已疑心生暗鬼,听信谗言要绝你杨府满门,哪还有什么援兵粮草?
圣旨如山,他身为钦差,纵有万般怜才之心,亦不能假传圣命。他颤抖着手,从袖中缓缓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语调低沉地说道:
“将军百战沙场,功勋卓着,青史自会公论。现在,雁门关主帅杨金豹,听旨——”
高仲轩强压着哭腔,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刚刚念出这八个字,帅堂内猛然传来一声闷响。
高仲轩惊愕抬头,只见杨金豹再也支撑不住那具早已透支的残躯。这位在大宋北境屹立如山的战将,在天子威严面前,在尚未听闻噩耗之时,已因失血过多与极度脱力,整个人面无人色地扑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