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情深意切

圆海原本听得正入戏,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打听打听那女子的名号,却被杨满堂这一句“辱了佛门”给噎了回去。他只得顺着台阶往下走,装出一副清高模样,点头道:“是极,是极。佛门之地,确实不便细谈这些红尘琐事。罢了,不提也罢。”

杨满堂心中暗喜:若让你再问下去,我可真编不出来了。他趁热打铁,急切地问道:“法师,我那倪大哥先前说他常住贵寺。在下实在是想念得紧,想与他叙谈叙谈,不知他此刻是否就在寺内?”

此时圆海心中的戒备已消了大半。心想此人若是仇家,断不敢在这佛门清净地编排这种损及名声的风月事,且他急于见人,想必真是倪天寒的旧识。圆海神色和缓下来,命人重新换了热茶,叹了口气道:“施主,这可真是不巧得很。倪天寒此时并不在寺内。”

杨满堂故作失望,皱眉道:“这……他莫非是出了远门?今日还能否赶回来?”

圆海捻着念珠,沉吟道:“这就难说了。约莫半月前,有人派人来报信,说是他在太原老家的老母身染重病,催他速速归家。他何时能返,老衲也实不知晓。”

杨满堂心中冷笑,心知那倪天寒本是出去劫掠财货,却扯了个“老母病重”的谎子瞒着圆海,怕是也防着这大和尚分润。他面上却是一脸焦急:“哎呀!大哥的老母卧病,我既已知晓,断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否则岂不是白结交了一场?大师可知道我大哥在太原的具体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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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海摇了摇头道:“这倒是老倪的家事,老衲委实不知。”

杨满堂一脸为难,长吁短叹:“这该如何是好?这份心意若是尽不到,我这心里实在难安。大师,寺中可还有人知道信儿?或者是那送信的人?”

圆海想了一阵,缓缓道:“倪天寒带走了几个随身兄弟,寺里并无旁人知情。不过……”他顿了顿,回忆道,“那天来送信的汉子,说是翠蓑山碧云观里一个姓萧的女人派来的……”

杨满堂心中狂喜:翠蓑山碧云观!总算摸着萧玉姣的边了!他生怕露出端倪,赶忙稳住心神,故作好奇地问道:“请问法师,这翠蓑山碧云观又在何方?在下得赶紧去寻那送信人打听打听。”

“老衲未曾去过。”圆海指了指东方,“不过听闻此去向东四十多里,便是翠蓑山。”

杨满堂拱手作礼,言辞恳切:“多谢法师指点。看来在下必须去那碧云观走一遭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圆海那双如鹰般的眼忽然在杨满堂身上打量了一下,冷不丁问道:“郭施主是单枪匹马闯的蛤蟆口,还是另有同伴在外接应?”

杨满堂对答如流:“同行的还有两个结义兄弟,现下都守在蛤蟆口,在那儿等着在下的消息呢。”

圆海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捻着念珠,轻声问道:“郭施主是打算在小寺留宿几日,还是即刻就走呢?”

杨满堂心中一凛,暗忖:这老和尚疑心极重,若此时转身便走,反倒坐实心虚,必生后患。念及于此,满堂神色不动,反作神往之态,目露敬意,拱手徐言道:“久闻法师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名不虚传。在下久处尘网,心性浊重,正思借佛门清净之地,暂洗红尘烦念。若蒙法师不弃,容在宝寺叨扰数日,晨听梵音,夕闻教诲,实乃三生之幸,不知法师可肯收留?”

圆海此时正缺招兵买马的羽翼,听闻此言,自是正中下怀。他朗声笑道:“小施主器宇轩昂,若肯在小寺多留几日,老衲求之不得,何来‘叨扰’之说?”言罢,他侧头唤过一名门僧,吩咐道:“速去蛤蟆口,将那两位施主一并请入寺中安置。”

那门僧领命正欲离去,杨满堂心下一惊,暗忖孟威、焦猛两个是直肠子,若让他们进了寺,不出十句话准得把底细抖个干净。他急忙跨出一步,拦在门僧身前,对圆海笑道:“不劳小师父费神,还是在下亲自走一趟。我那两个兄弟脑子有些毛病,凡事非我亲自发话不可,小师父去了恐怕请不动他们,反倒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又故作无奈地叹道:“让法师见笑了。待会儿还烦劳法师对我那两个痴笨呆傻的兄弟施法点拨点拨,也好教他们开开灵窍,‘越三有之苦津’啊!”

圆海听得杨满堂竟能信口吐出佛经之语,不禁面露惊色,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竟深谙经义,果然不凡!既然如此,确实得施主亲自走一趟。你,陪同施主一同前去,莫要耽搁。”

杨满堂随那小僧转回山口。守关的圆通和尚见杨满堂去而复返,面色微变,那小僧忙解释道:“师叔,师父有命,请这三位施主进寺小住,您请放行。”

圆通听是住持之命,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众僧送上马匹,侧身让开了石缝窄径,冷冷吐出一个字:“请。”

三人接过马匹,翻身上马。杨满堂端坐在“雪里寻梅”之上,轻拉丝缰,掂了掂手中的亮银枪,忽然对着圆通朗声一笑:“大和尚,原本我们哥仨打算在你那小庙住上几天,可刚才进去一瞧,住没个住处,吃没个吃食,实在寒碜。思来想去,还是在外下游山玩水来得痛快。你那‘盛情’,咱们兄弟就不领了,后会有期!”

话音方落,三人拨马便欲下山。

“走不得!”圆通勃然大怒,箭步一跃横在路中,手中九耳八环砍山刀横陈,厉声喝道,“住持既留尔等小住,尔等便必须留下!敢耍弄我天台寺,走是不成的!”

杨满堂剑眉一挑,语声转冷:“你们住持的话难道是金科玉律不成?他虽盛情一片,可我偏不想赏这个脸,你能怎的?”

“哼,别忘了老衲号称铁面罗汉!”圆通浑身筋骨齐鸣,杀气横溢,“若想走脱,除非让老衲横尸山野!”

“好汉子!”杨满堂喝了一声彩,随即对手下二将低喝道,“闯过去,别伤他性命!”

三人胯下宝驹同时发威,蹄声如雷,直冲隘口。圆通不躲不闪,挺刀直逼杨满堂怀中。杨满堂本欲纵马从其头顶跃过,又怕伤了爱马,当即手腕一抖,银枪如毒龙出洞。圆通挥刀欲拨,杨满堂内劲微吐,枪头突变,只听“噗”的一声,寒芒已洞穿圆通右臂。

圆通痛呼一声,钢刀落地。杨满堂猛提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凌空从圆通头顶跃过。他在马背上回身喝道:“大和尚,今日伤了你,且让你知晓真名。我姓杨,双名满堂!那‘郭满’二字,不过是取我母亲郭氏之姓与我名中一字合称。听明白了?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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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蛤蟆口的众僧反应过来冲出山门时,三骑已如离弦之箭,奔出一里开外。

兄弟三人马不停蹄,行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翠蓑山脚下。抬头望去,此山异峰突起,满山葱郁不见寸土,山顶平卧一块黄褐色巨石,远远看去犹如一顶巨大的斗笠。

三人牵马循着蜿蜒盘旋的小径往上登。林木遮天蔽日,清冷幽静。不多时,一方灰瓦白墙的道观现于眼前,木门石阶,古树参天。杨满堂将马交给孟威,整理衣冠登上石阶,扣响了门环。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鸣,缓缓拉开了一条缝。杨满堂凝神往里望去,不由得心头一紧。只见门扉之后立着一名少女,姿容绝丽,竟如空谷中绽放的幽兰,清冷之中透着一缕袭人的馨香。满堂自幼随父从军,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佳人,一时间竟觉呼吸微滞。

杨满堂定下神来,正欲抱拳行礼,低声说道:“这位姑娘,请问——”

他话未说完,那少女眸光幽冷地在他脸上掠过,不等他说明来意,竟突然将门合拢。紧接着,门后传来“咯噔”一声脆响,显然已从里边落了闩。

杨满堂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心中好生纳闷。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孟威与焦猛,自忖三人虽是风尘仆仆,却也并非为非作歹的恶徒。回想起刚才那少女的神情,眉宇间似结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面色凄婉异常,却又透着一股决绝之气,绝非寻常胆小怕事的女子。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姑娘开门时倒也利落,为何一见我们的面,便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奇怪的是,她那眉眼轮廓,竟隐约有些眼熟。如此倾城之色,若我当真见过,必是终生难忘,怎会想不起来?”

杨满堂按捺住心头疑虑,再次叩响了门环。过得片刻,木门再度移开,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尼缓步走出。她眉目清秀,却因消瘦而显得有些孤高,约莫六旬年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肃穆。

那道姑立于阶上,冷冷地开口问道:“几位施主,到这深山孤观,有何贵干?”

杨满堂敛容施礼,答道:“晚辈三人途径宝地,特来观中进香。”

那道姑侧过身子,语气稍缓:“既是礼佛,便请进吧。”她一边引路,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贫尼方才听闻有人扣门,可是几位施主?”

杨满堂随她入内,点头应道:“正是吾辈叨扰。只是方才一位俗家女子打开门后,尚未容我等开口,便又将门关了,实在令人费解。”

那道姑听罢,目光微动,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这丫头,性子竟是越发古怪了。”

杨满堂听出其中必有隐情,但他素来稳重,见对方不愿多言,便也不便细问。待进得大殿,三人恭敬上香。礼毕之后,杨满堂觉得时机已到,便转身对着道姑,单刀直入地说道:“仙姑,晚生郭满此番前来,一为诚心进香,二则是为寻访一个人。”

那道姑手中拨弄着念珠,神色平淡地问:“不知施主要寻访何人?”

杨满堂直视她的双眼,沉声吐出三个字:“萧玉姣。”

道姑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顿,眼皮一抬,语气转冷:“你们与她素不相识,找她能有何事?”

杨满堂摇了摇头,恳切地说道:“仙姑误会了。晚辈与萧姑娘并非素昧平生,而是曾经见过的。”

此言一出,那道姑的神色猝然大变。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孔瞬间如覆冰霜,秀目中竟射出两道森然威光。她猛地挥袖,厉声呵斥道:“大胆狂徒!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竟敢到贫尼这里滋事捣乱?趁我未下杀手,快给我滚出观门去!”

一旁的孟威性如烈火,哪受得了这般羞辱。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涨红了脸叫道:“你这老道姑好生没道理!我们客客气气来找人,你若不知,推辞便是,为何出口伤人,这般蛮横?”

焦猛也按捺不住,叉腰帮腔道:“就是!咱们只是打听个人,又没抱你家孩子跳井,你何必这般横眉冷对,真当咱们好欺负么?”

那道姑一生清修,何曾被两个后辈如此抢白。她勃然震怒,身形陡然一晃。杨满堂只觉眼前青影闪过,道姑手中的拂尘已化作一片银丝,听得“啪啦啦”一阵劲风声,那拂尘连出三招,势如奔雷。

孟威与焦猛还未看清招式,便觉肩背处一阵剧痛,两人几乎同时跌扑在地,只觉半边身子酸麻异常,无论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只能伏在地上连声呼痛。

杨满堂心头大震,知是遇上了内家高手。他凭着多年苦练的灵敏身手,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滑步,堪堪避过了拂尘的余威,退到三丈开外。

那道姑余怒未消,一脚重重踩在孟威背上,扬起拂尘便要朝焦猛挥下。

杨满堂见势危急,忙高声喊道:“仙姑手下留情!我这两个兄弟虽然言语粗鲁,冲撞了仙姑,但他们年少无知,还请仙姑念在慈悲为怀的份上,饶了他们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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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少在我面前油嘴滑舌!这两个蠢物言语无状,我或许还能放过,可唯独你这个满口胡言的小子,我绝不能饶!”

杨满堂双手摊开,满脸苦涩地解释:“晚生实在不明,究竟在何处得罪了仙姑,还请明示,好让晚生做个明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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