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一波又起

黄塨竹并不急着答话,只是莞尔一笑,纤手拎起酒壶,为他斟上一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是聊备薄酒,不成敬意。杨公子乃是人中龙凤,不必如此见外。咱们边吃边谈,事,尽在酒中。请!”

杨满堂心念微转:我与他既无过节,亦无旧怨,想他身为贵公子,总不至于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酒菜里下毒暗算。况且这般名贵的酒肴,若是不动一筷,倒显得我杨家子弟没见过世面了。他当即豪爽一笑,应道:“好,恭敬不如从命。既然黄公子如此诚意,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驳了公子的面子,咱们便一同动筷吧。”

这话虽说得客气,话音里却藏着一丝少年人的顽皮:我吃你的酒饭,是给你留面子。这便是摆明了“白吃不领情”。

黄塨竹心思玲珑,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也并不恼怒。她只管让菜劝酒,自己却吃得极少,唯有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始终不错眼珠地盯着杨满堂看。

杨满堂起初吃得痛快,可吃着吃着,心里就开始犯嘀咕:这黄公子为何死死盯着我不放?莫不是此人有什么断袖之癖?他心中一阵恶寒,便借着敬酒的机会,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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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端详,他心中猛地一跳,只觉这张脸庞轮廓分明,眉宇间的那股贵气与英气极是眼熟。待看清对方耳垂上若隐若现的针眼,又瞥见那掩不住的纤细身姿,杨满堂心中登时亮堂如镜。他哑然失笑,暗道:原来如此!这顿饭我吃得非但理直气壮,更是理所应当。

当下,杨满堂也不点破,假装全无所觉,索性放开了怀抱,自顾自地大啖珍馐,饮马长鲸,吃得好不快活。而对面的黄塨竹,却看得如痴如醉,仿佛看他吃饭便是这世间最有趣的消遣。

过了半晌,杨满堂酒足饭饱,随手抹了抹嘴,起身拱手道:“多谢公子盛情款待,在下还有要事,告辞!”

说罢,他转身欲走。黄塨竹一惊,忙跟着站起身来拦阻道:“杨公子,你吃了人家的酒饭,便打算这般简单地抹嘴走人么?”

杨满堂故作顽皮地一眨眼:“既是公子做东请客,总不能临了教我这穷家子弟付账吧?”

黄塨竹抿唇道:“杨公子当真愿意白吃白喝?”

“我可没有白吃白喝。”杨满堂缓缓转过身,重又在席前坐定。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神色,语速极慢地说道:“要说这顿饭,美味佳肴,丰盛之极,确是用了心思。不过,用这桌饭款待我杨满堂,非但不能说半个‘贵’字,满打满算也就勉强够个礼数。若非在下性子随和、不爱挑拣,看在你的面子上动了筷子,你今儿恐怕还真下不了台,更还不了愿。你说,我说的对也不对?”

“你——!”黄塨竹被这一席话气得俏脸通红,柳眉横竖,跺脚道,“杨满堂,你可别真把我惹恼了!我要是动了真火,请你吃饭?我定会请人把你吃饭的家伙给搬下来!你信不信?”

杨满堂嘻嘻一笑,眼中的戏谑渐渐隐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采:“我信,我当然信。黄塨竹——我的皇家公主,到了这份上,戏演得也够了,咱们便不再闹笑话了,可好?”

这被唤作“黄塨竹”的,正是女扮男装、偷溜出宫的芷兰公主。而那灰衣少年,自然是贴身宫女碧秋。

身份被揭穿,芷兰瞬间羞得满面红霞,哪还有方才那股横劲?她忙不迭地左右顾盼,确信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如蚊蚋般羞赧道:“公子切莫大声,这人多口杂……今日我专程出宫见你,实是为了……”

话说到半截,芷兰突然卡了壳。她虽然在江湖上颇有些豪爽气概,可面对心仪的少年,怎好意思直说“我是因为想见你才来的”?她心跳如擂鼓,言语稍作停顿,才强作镇定地接道:“是为了答谢公子日前在飞鹰涧的救命之恩。虽然这一杯浊酒难以为报,却是芷兰真心实意的谢礼,还望杨公子莫要嫌弃礼薄。”

杨满堂见状,也收敛了玩闹之心。他正襟危坐,拱手还了一礼,正色道:“公主,哦,塨竹兄。这一番厚意,着实令在下汗颜。救命之恩本是江湖道义,公主如此挂怀,倒教我难以承受了。且容在下先行谢过,日后定当厚报。”

杨满堂见芷兰神色稍霁,身子往桌前探了探,将声音压得极低,半开玩笑地戏谑道:“公主,实不相瞒,在下从小到大虽也见过些场面,却也没吃过如此地道的南北大菜,当真是解馋得紧!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你家父皇可没你这般大方。前几日那场宫廷大宴,菜式瞧着唬人,实则御厨的手艺平庸得很,做得淡而无味,哪里赶得上今儿这桌南甜北咸、东辣西酸的百味俱全?若是公主觉得今日心意尚未尽到,还想再宴请一回,满堂定然是随传随到,决不推辞!”

这一番故作贪嘴的胡言乱语,听得旁边的碧秋再也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忙用手帕捂住嘴,却又怕笑声太大惊动了旁人,憋得双肩乱颤,险些岔了气儿。

芷兰公主亦是忍俊不禁,美目含嗔地横了他一眼,薄责道:“说的什么鬼话?你这人,好生没个正经!若再敢这般胡说八道,下回摆在你面前的,可就不是这些珍馐美味了。到时候若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可莫要向本公主讨饶!”

“好好好,在下知错,不开玩笑了。”杨满堂敛去笑意,神色陡然变得沉稳,正色说道:“其实,这几日我也正急着想与公主见上一面。”

闻听此言,芷兰那颗芳心怦然而动,一抹娇艳的红潮瞬间漫上了脖颈。她垂下眼帘,心中暗自思忖:莫非他这些日子也在思念我不成?若他当真也有此心,我这番不顾礼教、私自出宫的痴情便不算是枉付,实乃老天待我不薄。虽贵为公主,可这宫闱之中,终身虽有托,情义却未必有寄。若眼前这杨家郎君真对我情有独钟,我芷兰此生便也知足了。

杨满堂是何等机敏之人,见自己一句话落,芷兰便蓦地怔神不语,脸蛋儿红得如熟透的苹果,心中顿时明了了八九分。他虽然年纪尚轻,性子却极沉稳,心里藏得住事。当下他只作不知,面色如常,淡淡地续道:“不瞒公主,在下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总想向公主当面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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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碧秋见公主陷入情海痴梦中难以自拔,那呆呵呵的模样实在失态,忙在桌下暗暗扯了扯公主的衣襟。芷兰猛地惊醒,自感脸上一阵滚烫,生怕被杨满堂瞧出了破绽。见他语气正经,并非在说私情,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接口问道:“杨公子有何事不明?但讲无妨,何须言‘请教’二字。”

杨满堂沉吟道:“那一日在官家面前,公主陈述飞鹰涧遭劫的始末,说得可谓周全。但为何对那公主义妹萧玉姣也一同被劫、且随后又不辞而别之事,竟是只字未提呢?”

提到萧玉姣,芷兰眼中的柔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化不开的愁绪。她默然良久,方才缓缓说道:“飞鹰涧遇伏一事,定然与玉姣脱不了干系。但若说那是她存心设局害我,我却始终不能全然相信。这其中,恐有外人难以窥见的盘根错节,亦有玉姣自己也难以言明的苦衷。”

杨满堂挑了挑眉,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芷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条理分明地答道:“飞鹰涧之行是玉姣私下邀我前去,旁人绝无知晓的道理。可那帮歹徒却能精准地伏击,甚至对我的身份了如指掌,这便说明线索定然出在她身上。但我仍断定她无心害我,理由有三:其一,我与她相识纯属萍水相逢,结为金兰亦是我一力促成,她全无动机预谋加害;其二,相处以来,我二人情意甚笃,从未有过龃龉;这最重要的第三点,便是被劫之后,她是不顾性命之虞在暗中助我、护我。若她真要我的命,又何必多此一举、舍命相救?所以……”

“所以你不能告诉皇上。”杨满堂截住话头,眼中透着赞许,“因为你深知,皇上一旦得知劫案与她有关,即便她是清白的,也定然会被皇城司锁拿归案。到那时,非但姐妹情分荡然无存,她更可能有性命之忧。若她当真因你而沉冤身亡,你这一生也难求心安,对么?”

“你当真是个剔透的人。”芷兰叹了口气,神色凄婉,“可玉姣的不辞而别,确是伤透了我的心。莫非这番金兰之契,缘分竟已断绝?我真想再见她一面,将那些重重迷雾问个水落石出,否则,我这心里一辈子也放不下这件事。可她定是存了躲避之心,如今天大地大,我又去何处寻访她的踪迹呢?”

杨满堂见芷兰黛眉深锁,心中不禁感叹。这茫茫大地,芸芸众生,若要寻一个连落脚之处都未曾透露的人,确实如大海捞针。更何况芷兰贵为金枝玉叶,一举一动皆受宫闱节制,断无可能亲自去天涯海角搜寻,且此事若闹大了,在皇上那边也是瞒不过去的。

他看着对面的少女,见她眸中尽是焦虑与希冀,又念及这位公主对自己的一番情谊,实是赤诚动人。今日这一席美酒珍馐,受了人家的人情,便该为人家解难,这本就是江湖儿女、将门子弟的常理。

想到此处,杨满堂挺身正色道:“公主不必如此为难。你若信得过在下,满堂愿为你效劳,走上一遭去寻那萧玉姣。定要将这飞鹰涧的来龙去脉弄个水落石出,以解公主心头之患。你若信不过,便权当在下是自不量力,惹公主见笑罢了。”

“承蒙杨公子如此关照!”芷兰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截住了话头,心中欢喜得几乎要雀跃起来。

她见杨满堂竟肯为了自己的心事如此熬神费力、奔波劳顿,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激得那张粉面阵阵发烧。她眼波流转,眉目间竟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万种风情,语调也变得如云般绵软,低声说道:“谁敢笑话杨公子?若哪个不知好歹的敢在公子面前稍有不敬,我芷兰定不饶他!公子的惊人身手,我曾在山寨亲眼目睹。有你出手,我是万分放心的。”

杨满堂见她夸得重了,半真半假地笑道:“公主且慢。在下还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五五之数。若到头来没把人找到,您可千万别拿我是问,那责罚我可受用不了,我的好公主。”

“那怎么能呢?”芷兰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坚定,“有杨公子这份心,我已是感激不尽了。只是,天大地大,你打算如何着手去寻?”

杨满堂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这个嘛,在下自有办法,不劳公主费神。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短则十日,长则半月,公主静听回音便是。”

说罢,杨满堂长袖一挥,正欲起身告辞。

孰料他脚尖尚未离地,楼下街道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闹,紧接着,一记如杀猪般的嚎叫声划破了得月楼的宁静:

“打死人了!救命啊!杨公子快来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之极,在嘈杂的市井中显得尤为突兀。杨满堂与芷兰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剧变,齐刷刷地撩起窗帷,向那声源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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