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半信半疑

磨盘山上,小校场内旌旗密布、人马云集,自总寨以下,各路偏寨皆遣精兵良将赴会,只为观那“铁戟天王”马荣与“金刀王”李虎争夺总监军之职。校场之中,尘沙未定,号角隐作,人声鼎沸如浪涛拍岸。

马荣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乔装改扮的杨金豹与五百喽兵,皆披坚执锐,列阵而立。马荣驻马于狮子口所在的行列前,吩咐道:“豹弟,此间交由你整肃,吾须上前听令。”语毕,拍马向点将台驰去。杨金豹微一点头,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心下暗自思量:“今日一战成败,干系山中兴废,万不可有失。”

点将台上,刘文灿高坐主位,面色沉静。马荣翻身下马,拱手肃容,低声禀道:“马荣参见大王。”刘文灿微一点首,示意就座,眼角余光早已掠过那一身杀气腾腾的金刀王李虎。

李虎端坐其侧,刀横膝上,眼光如刃,自马荣登台后便一言不发,直至此刻方拱手一礼,朗声说道:“大王千岁!末将愿与马荣比试技艺,只是兵刃无情,倘若有失手之处,死伤难免,尚请大王明察。”

此语虽似请示,然语气凌厉,分明含有杀意。马荣闻之,神色不动,朗声回道:“李王爷言之有理,既是比武,生死难料。末将亦不愿约束手脚,倒不如当场立下生死状,各安其命,方为干净。”

李虎拍掌笑道:“好一个痛快汉子!”眼中却已闪过一丝狠色。

刘文灿眉头轻蹙,原意只是借比武择将,如今竟至生死相搏,心下犹疑。然思及李虎乃麒麟峪李龙之弟,若战中不利,将来李龙追问,若无凭据,只恐两难。遂沉声道:“既如此,便各书生死状一纸,亲押为凭。胜者为将,败者不怨。”

二人各命随从研墨铺纸,亲笔写就,自签姓字,又各按血手印。文书呈上,由刘文灿亲收,严封于案。两人施礼而退,翻身上马,各执兵刃,奔入校场中央。

校场正中早用白灰画下大圈,周围如梅花形铺展,此乃古制,曰“梅花圈”,意为斗将之界。圈外不得相助,圈内生死自决。凡一方败退逃出圈者,敌方不得追杀。

马荣策马入圈,披挂鲜明,铁戟在手,寒光四溢;李虎亦驱马入场,金刀在侧,杀气腾腾。二人依例策马绕圈三匝,马蹄翻飞,砂土飞扬,宛如两股飓风旋过。圈中杀意渐浓,诸寨观者屏息静观,惟有麒麟峪喽兵稀散之中低语微动,其余众寨人等皆为马荣捏一把冷汗。

跑罢三圈,二人战马对峙。李虎忽勒马立,冷笑道:“马荣!你我本是旧识,今日之事你若识趣,不若早早认输,免得刀戟无情,伤了性命,岂不枉送了性命?”语中狂妄轻蔑,眼中精芒闪烁,早已视马荣为囊中之物。

马荣闻言,面不改色,拍马跃近,朗声道:“少逞口舌之利,且看吾戟!”话音未落,铁戟已如飞蛇破空,直取李虎面门。

李虎大喝一声,刀起如风,斜扫马荣来戟。两骑擦身而过,马鬃飘动之间,寒光交错,火星四溅。顷刻之间,二人战作一团,马驰人斗,刀戟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场中观者俱被杀势震撼,纷纷高呼助威,声浪如潮,震荡山谷。然助者多倾向马荣,毕竟山寨众人皆出磨盘,心向自家兄弟。李虎虽猛,麒麟峪人却少,仅有五百之数,夹在人群之中,声势微弱。

转瞬间,两人战至十数合。李虎膂力过人,马术精熟,金刀势大力沉,攻势如风卷残云;而马荣年长体弱,虽招法老练、步步为营,却渐显疲态。他自知铁戟硬拼不过金刀,步步让位,欲以巧制猛。然李虎穷追猛攻,步步紧逼,迫得马荣连连避让,已失先机。

至三十合后,马荣气息微乱,面色泛赤,铁盔歪斜,锦袍溅尘,戟势也缓了几分。李虎眼见马荣露出破绽,猛然催马逼近,大喝一声,挥刀下压,将马荣铁戟磕开,金刀挟雷霆之势,直劈其额。马荣大惊,已来不及招架,唯有闭目待死。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怒喝自人丛中爆响而出:“住手!看俺来也!”

喝声如雷,惊断云霄,李虎刀势一滞,战马也略略迟疑。马荣趁势拨马回避,一跃出了圈边险地。闻声认出正是杨金豹,心下暗道:“豹弟机宜果决,此番出手,望能翻转乾坤。”

马荣勒马回头,不再恋战,径奔点将台而去。

李虎眼见一刀将成,却被人当声喝止,心中怒意翻涌,正欲循声寻人。未及转念,忽见一骑白马破尘而至。那马通体如雪,鬃尾翻飞,蹄落如雷,喊声方歇,马已临前。

马上之人稳坐如山,眉目清朗,神色从容,正是杨金豹。只是此刻,他身分已改,乃狮子口铁戟天王马荣麾下偏寨主,名号陆豹。

李虎横刀立马,目中寒光闪动,沉声喝问:“方才喝止之人,可是你?”

杨金豹端坐马上,语气平稳,却字字分明:“正是在下。二王千岁与马寨主比武争夺总监军之位,胜负既分,职位归你,自无可议。然马寨主既已败退,你却仍欲挥刀取命,此举未免过甚。敢问二王千岁,此中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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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闻言,鼻中冷哼,目露轻蔑:“你是何人,也敢插手本王行事?”

杨金豹拱手一礼,答得不卑不亢:“某家磨盘山后山狮子口大寨主马荣帐下偏寨主陆豹是也。”

李虎仰天大笑,笑声中尽是轻狂:“我道是哪路英雄,原来不过一名偏寨主!你问我为何要劈死马荣?我便告诉你——我与他早在刘王爷驾前立下生死状,圈中比武,格杀勿论!他既败,便当认命。你若不服,也可与我一较高下。你若胜我,我便将总监军之位拱手相让!”

杨金豹心中暗笑:“正中下怀。”却不动声色,缓缓说道:“二王千岁此言虽豪,却未免操切。若不经刘王爷允准,私下比试,纵然小将侥幸得胜,也难免被疑僭越。到时功不成,反成罪,小将不敢承受。”

李虎一听,果然中激,怒气更盛,挥手喝道:“好!那便去见你家刘王爷,当面分说!”

二人并骑而行,至点将台前下马登台。此时马荣已先一步将方才情形禀明。

李虎上台,只略一拱手,算作见礼,神情倨傲。杨金豹却整衣肃容,单膝跪地,朗声禀道:“狮子口偏寨主陆豹,叩见大王千岁。”

刘文灿居高而坐,淡淡看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是几时入山的?孤怎未曾见过你?”

此言一出,马荣立在台侧,背脊顿觉生寒,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杨金豹神色自若,早有腹案,不疾不徐地回道:“回禀大王,小将入山已逾一年,承蒙马寨主提携,命守后山偏寨。因常年镇守山口,少得入前山行走,故未得参拜大王。”

刘文灿听他言辞周正,前后分明,心中不觉生出几分好感,遂问:“你此番上台,所为何事?”

杨金豹躬身再拜,道:“非是小将擅入,乃二王千岁点名要与小将比武,并当众言明,若小将侥幸得胜,愿将总监军之职相让。小将不敢自专,特来请示大王。”

他说得从容笃定,语气平直,仿佛全然未将李虎放在心上。

刘文灿闻言,心中一动,转目望向李虎:“二王兄,此言当真?”

李虎冷笑一声,昂首答道:“当真!不过大王千岁,此人看似瘦弱,我一指便可戳倒。若要比试,须与我立下生死状,圈中交锋,生死自负!”

刘文灿沉吟片刻,转向杨金豹:“陆豹,你可敢立生死状?”

杨金豹不慌不忙,反问一句:“小将斗胆,请问大王——若小将侥幸得胜,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李虎只觉颜面尽失,怒从心起,不待刘文灿开口,抢声喝道:“你若真能赢我,总监军之位即刻让与你!”

刘文灿见话已出口,亦不好反悔,点头道:“若你真能胜他,孤便依言封你为全山总监军。不过——生死状,你可敢立?”

杨金豹神色一肃,拱手朗声道:“生死状,既为两家共立。二王千岁若打死小将,小将认命;若小将不幸失手,打死二王千岁——敢问,他可也认命?”

刘文灿听罢,略一点头,语气转而平直:“生死状,自是两下相同。二王兄,此言可是如此?”

李虎闻言仰首大笑,笑声粗豪刺耳,满是不屑:“他也配打死我?简直是天大笑话!莫说打死,便是能胜我一招半式,我李虎当场自刎!”

杨金豹闻言,神色不变,转身向刘文灿一揖,语声清朗:“大王千岁,小将情愿立下生死状,只是不知二王千岁意下如何?”

李虎把刀一顿,厉声道:“谁若不敢立生死状,便不是爹娘所生!”说罢,唤过随行识字之人,当场书写生死文书。

杨金豹亦不假他人之手,提笔疾书,字迹端正而沉稳。二人各自在生死状上画押,呈与刘文灿收执。文书既定,胜负便已系于生死。

二人下了点将台,各自翻身上马,直奔梅花圈。

战马沿圈疾驰,风卷尘扬。三圈既毕,李虎猛然催马,金背砍山刀挟雷霆之势,当头劈落。杨金豹挺戟迎上,刀戟相交,铿然作响,火星四溅。

此时校场之上,喽兵早已分了倾向。众人得知杨金豹乃狮子口偏寨主,自是同气相连,喝彩声如潮而起。

李虎刀势沉猛,挥舞间宛若飞雪连空;杨金豹双龙戟左右翻飞,似怪蟒出洞,虚实难测。数十合下来,李虎心中暗惊——先前轻视之意,已然荡然无存。那柄大刀纵横劈砍,却始终奈何不得对手,反倒几次被戟锋逼近要害,惊得他怒声连连。

生死相搏,最忌心浮气躁。李虎怒意渐炽,招式愈发冒进,反失章法。

杨金豹却始终心如止水。他深知此敌不可力取,唯有诱之使乱,方能一击而决。心念既定,戟势渐缓,呼吸加重,步步显露疲态,仿佛真力将竭。

李虎见状,心中狂喜,只道胜券在握,却未曾细想——敌人未曾败象,怎会骤然力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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