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潼关副元帅金刀将郭金朋。
潼关共有两位主将,一正一副,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兄长飞刀将郭大朋为正元帅,弟弟金刀将郭金朋为副元帅。兄弟二人皆善使大刀,行伍之中威名甚盛。
只是这对郭氏兄弟,表面效命朝廷,暗地里却早与刘恒、刘化互通声气,又与磨盘山、麒麟峪一带图谋叛逆的势力来往密切,心中各怀异志。
不久之前,刑部行文天下,详绘钦犯王兰英与劫法场之人杨开胜的形貌,令各关隘严加盘查。与此同时,郭家兄弟又接到刘恒自汴京密送的书信,言辞之间刻意点明太子赵佶对这两名逃犯“格外关切”,尤其提及王兰英曾在西歧立国,如今脱身,极有可能西行投旧。
而潼关,正是通往西歧的必经之路。
自那日起,郭家兄弟亲自巡关,昼夜盘查,不敢稍有懈怠。
当日杨开胜背负王兰英冲出汴京西门,并未循官道而行,而是择荒村僻径,昼伏夜行。
这一日,二人行至一处山村之外,前后寂无人迹。杨开胜勒住战马,下马将王兰英轻轻卸下。
王兰英连日受刑,又经颠簸奔走,虽武艺尚在,却终究年迈,气血难支。她倚着一株老树坐下,额上已见虚汗。
杨开胜见状,心中不忍,低声说道:“六奶奶,您老人家想必饿了。此地僻静,前后无人,我去附近农家讨些饭食回来,咱们歇一歇再赶路。”
王兰英抬眼看他,语气仍自镇定:“孩儿行事须得谨慎,莫露破绽。”
杨开胜点头应下,转身而去。
不多时,他抱回几只粗馍,一壶温水,又借来两只粗瓷饭碗。二人确实饥乏已久,便就着树根狼吞虎咽,片刻间吃得干净。
歇息稍定,二人低声商议去向。
杨开胜说道:“六奶奶,我方才从山后火塘寨老家回来。不如回那里暂避?”
王兰英微微摇头:“火塘寨乃杨门故里,官兵若要搜捕,必先去那里,反倒不妥。”
杨开胜沉吟片刻,又问:“那依六奶奶之见,该往何处?”
王兰英略一思索,缓缓说道:“我昔年在西歧立国,尚有旧部与亲眷。或可投往彼处。”
杨开胜闻言,当即应允。
随后二人又设法换装。杨开胜以身上衣物,向附近乡民换得两套粗布农衣;王兰英则取下头上首饰,换来一匹温顺老骡。
自此,二人改作农人装束,白日藏身,夜间赶路,避人耳目,行走多日,终于逼近潼关。
潼关城高壁险,守卒森严。
王兰英深知此关难越,二人在城外徘徊多日,始终寻不到入关机会。正当走投无路之际,忽见官道之上缓缓驶来两辆大车。
一车满载干草,一车装着粮袋,皆是重载。潼关城建在山腰之上,进城须走陡坡,大车行走极为吃力,车夫挥汗如雨。
王兰英见此情景,目光一闪,心中已有计较。
她微微倾身,在杨开胜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杨开胜听罢王兰英低声所授之计,顿时喜形于色,精神一振。原来王兰英教他前去与车主商议,借一马一骡为车拉帮套。如此一来,既不惹人疑心,又可名正言顺随车入关。
杨开胜依言行事,前去与那送粮草的车老板一说。车老板正愁上坡费力,见有人愿出牲口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当即应允。
车上原有帮套,立时将一马一骡并套其上。杨开胜随即说道:“我这位老奶奶腿脚不便,可否让她坐在干草车上歇一歇?”
车老板见她白发苍苍,又是随行帮忙之人,自不好推却。
王兰英虽已年迈,却自幼习武,身法尚在。她踏着杨开胜肩头,借力一纵,便伏身上了草车,往厚厚的干草中一躺,身形尽没其间,外人断然难以察觉。
杨开胜则装作随车帮工之人,在前后张罗呼喝,推车牵牲。如此一来,车队沿着陡坡缓缓而上,竟顺顺当当地混入潼关城中。
入得关内,地势渐趋平坦。杨开胜寻个僻静处,将王兰英扶下草车,卸去帮套,归还马骡。送粮草的车各自分散而去。
二人既已进城,不免心生松懈。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家小饭铺,一来果腹歇脚,二来也打算等到关门之时,趁着人来人往的忙乱,再设法混出城去。
原本计议甚好,却偏偏坏在一件小事上。
杨开胜素来嗜酒,连日奔逃,心神紧绷,此刻一放松,酒瘾便上来,点了两斤酒。王兰英亦是性情豪爽之人,见酒便饮。娘儿俩对坐小桌,竟慢慢喝了起来。
酒入愁肠,最易乱性。
二人虽未酩酊,却已神思微乱,说话渐失分寸。
杨开胜压低声音,却仍带着酒意,愤愤说道:“六奶奶,那赵佶小儿,竟敢招惹我杨家,真是无耻至极。六奶奶,您当真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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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英一听提起此事,往日豪气顿生,竟将性命之忧抛诸脑后。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将当日情形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二人说得兴起,全然不觉祸端已至。
这家饭铺中,有一名跑堂,名唤刘二。此人耳目颇灵,且与潼关帅府颇有牵连。他的姐夫,正是郭大朋帐下的一名马夫,平日闲谈之时,曾提及朝廷正在通缉杨开胜与王兰英,并说二人皆出自天波杨府。
刘二一边添酒上菜,一边留心偷听,越听越觉蹊跷。待听到“赵佶”“打太子”之语,心中已然笃定:眼前这二人,正是皇榜所列的钦犯。
他不动声色,悄然退出饭铺,直奔姐夫住处报信。那马夫闻言,急忙入帅府告密。
不多时,潼关城中兵马骤动。
飞刀将郭大朋与金刀将郭金朋兄弟二人,亲率数百军兵,将这间小饭铺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二人未曾饮酒,尚可凭警觉察知异状,设法脱身;偏偏酒意未散,等到察觉不对时,早已四面楚歌。
官兵蜂拥而入,挠钩齐下,将二人掀翻在地,牢牢捆缚。人多手杂,推推搡搡之间,径直押往潼关帅府。
帅府大堂之上,郭大朋端坐帅位,郭金朋在侧。号令一下,堂中肃然。
郭大朋沉声吩咐:“升堂,带钦犯。”
军兵应声而出,将杨开胜与王兰英押至堂前。
王兰英此时心如死灰。她暗想:本就该死于午门法场,如今苟延几日,已是天恩。是以低垂双目,闭口不言。
杨开胜却血气未消,在堂上破口大骂,言辞激烈。
郭大朋见状,心中冷笑。他本也无心细审,既是皇榜钦犯,生死自有定论,当即下令:“暂押死囚牢,重兵看守。连夜打造囚车,明日解送汴京。”
他原欲亲自押解,又念及潼关重地,不容有失,这才改命其弟郭金朋,率五百军兵,押解囚车赴京。
恰在此时,郭金朋一行人马,投宿的正是那座高升客店。
店家点头哈腰迎上前来。
郭金朋随口问道:“店中都住了些什么人?”
店家忙答:“前院住的是来往客商。”
郭金朋又问:“后院呢?”
店家回道:“后头两进院子,包给了一户搬家的人家。”
郭金朋眉头微蹙,问道:“多少人,竟要包下两进院?”
店家答道:“约莫二百余口。”
郭金朋心中微觉诧异,却并未深究。他哪里料到,那所谓“搬家之人”,正是辞朝西归的杨门女将。
郭金朋率偏将、副将进了上房,命伙房即刻备下酒席,又低声吩咐亲兵:“将两辆囚车赶入院中,轮番看守,不得有失。”
不多时,只听车轮辘辘作响,两匹战马拖着两辆囚车,缓缓驶入店房当院。囚车停定,四周立起一哨军兵,刀枪在手,寒光闪闪,站成一圈,气氛森严。
杨彩凤立在角门暗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暗暗思量:寻常罪犯,多由解差押送,哪里用得着副元帅亲自护送,又动用五百兵马,还押在囚车之中?看来这二人必是重犯。
夜色昏沉,火把摇曳,她隔得又远,看不清囚车中人的面貌,心中只道与己无关,正欲转身回房歇息。
忽听前头一辆囚车中,有人高声喝骂,声音突兀,在夜色中如霹雳乍响——
“喂!当兵的,给爷爷送饭来!”
这一声出口,杨彩凤只觉心头猛地一震,脚步生生顿住。
这声音,她再熟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