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王杨怀玉入午朝门时,黄门官趋前施礼。他未作停顿,袍袖微扬,径直登阶入殿。金殿之上,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两行如林,殿中静得出奇,连衣袍摩擦之声也听不见。人人低眉敛目,却难掩神色间的沉重与不安。汝南王、慈云殿下蒙冤待斩,此事满朝皆知,忠良心中皆觉蹊跷,却无人再敢多言——御史李文辉直言进谏,反遭横祸,前车之鉴犹在,谁还敢以身试险。
殿侧,昌王凌云与陆全忠一党神情自若,眉宇间隐露得意。龙椅之上,神宗赵顼端坐不语,眉峰紧锁,面色阴沉。
杨怀玉行至品级台前,整衣下拜,声色沉稳:“吾皇万岁,臣太平王杨怀玉,叩见陛下。”
神宗赵顼垂目一望,语气中带着压抑的烦躁:“卿奉旨巡城,监视金亭馆中北国使将,何故擅离职守,上殿而来?”
杨怀玉叩首不动,语声不疾不徐:“臣奉旨护卫京城,赖陛下洪福,城中尚称安宁。洪飞龙虽居馆驿,亦不敢轻动。然臣适才巡至午门,见法场高设,缚囚列列,不知所斩何人,心中疑惧,故冒昧入殿请问。”
神宗赵顼闻言,目光一沉,语气转冷:“所斩非他,乃叛国逆贼汝南王郑世雄,与逆王慈云。”
杨怀玉闻言,身形一震,伏地再拜,语声骤紧:“陛下,汝南王世镇边陲,征南伐北,功在社稷;慈云殿下亦曾随臣出征西夏,屡立战功。如此二人,何以一朝成逆?”
神宗赵顼沉默片刻,终将前后情由简略道来:二王奉诏回京,夜半刺客行刺,刑部审讯得供,反书搜出,李文辉进谏触怒,遂并家属一并问斩,午时行刑。
杨怀玉听罢,心中寒意陡生,再次叩首,额触金砖,语声愈发低沉而笃定:“陛下,此事牵涉甚广,万不可轻率定夺。今汴梁群雄云集,洪飞龙近在城中,最善用间使、设诡计。刺客虽有口供,然二位王爷并未认罪;反书虽现,然来路可疑。臣斗胆进言,宜暂缓行刑,将二王解缚收监,待会战洪飞龙之后,再详加查验,分明曲直,如此方不致误伤忠良。”
神宗赵顼缓缓摇头,神色已显不耐:“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杨怀玉伏地不起,语声更重:“陛下,即便二王真有不法,其往日功勋亦不可抹杀。若暂留性命,使其戴罪立功,必感陛下宽仁,以死报国,于社稷大有裨益。”
神宗赵顼面色骤沉,厉声道:“怀玉,朕命不可再违。退下!”
杨怀玉连叩数首,额上已见血痕,仍不肯起身。神宗赵顼怒意勃发,喝令内侍:“悬天子剑!自此刻起,任何人再敢进言,依律论罪!”
殿中群臣闻令,无不心惊。天子剑既悬,便是绝断之意。众人皆知,二王此番凶多吉少。
杨怀玉伏地良久,心中翻涌如潮。他暗自思量:若今日退下,忠良尽死,社稷蒙羞;纵舍此身,也绝不能坐视不理。念及此处,他缓缓抬首,再次施礼,语声低沉却坚决:“陛下,臣不再为二王请命。”
神宗赵顼冷然一笑:“既不请命,为何仍立殿中?”
杨怀玉目光如炬,缓缓说道:“臣只愿向陛下陈述一段旧事。昔年太祖开国,倚重者,非止柴王,亦有郑恩。桃花宫中,太祖误杀郑三弟,醒后追悔莫及,遂加封郑氏为世代王爵,赐掌朝金鞭,上可谏君,下可纠臣。由此可见,郑家之功,重若山岳。”
话音未落,神宗赵顼已然震怒,猛拍龙案,喝声如雷:“杨怀玉,住口!此乃借古讽今,为郑氏张目!天子剑已悬,你若再言郑家,休怪朕不念旧功!”
杨怀玉闻言,连连点头,语气骤然放缓,却更显沉重:“既然如此,臣便不再提郑氏之事。然臣尚有一问,望陛下垂听。昔年臣祖奉王命保国,三下河东;臣祖父火山王杨衮,于泗水关走线铜锤换玉带,三道圣旨召杨氏入京。至今日,臣杨怀玉承袭太平王爵,敢问陛下,我杨氏一门之功,当如何评断?”
神宗赵顼略一沉吟,终是说道:“你杨氏之功,朝野共知。鼓凤楼上悬名,凌烟阁中镌刻,皆为你杨家所立,此事无须多言。”
杨怀玉闻言,伏地再拜,语声低而坚决:“既如此,臣斗胆请命——愿以杨氏世代功勋,一笔勾销,只求陛下开一线生路,赦免汝南王与慈云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震动。
神宗赵顼霍然起身,怒意勃发,声如雷霆:“放肆!杨怀玉,你三次上殿进言,两度触犯天子剑!若非念你功劳卓着,早已问罪!你这是情不可解,退亦不退。好,朕便赐你一个下殿的去处——汝南王等行刑在即,尚缺监斩之人,朕命你为监斩官,不得违旨!违者,以国法论处!”
话音未落,神宗赵顼挥笔立诏,将圣旨掷下丹墀。
杨怀玉抬眼望去,只觉那一纸诏书重逾千钧,心头轰然作响。情不能救,反被命为监斩,亲眼目睹忠良赴死,此等羞辱与煎熬,几欲裂其肺腑。他强自镇定,伏地说道:“陛下,臣情不能达,亦不敢再言。但求陛下收回监斩之命,免臣再添一重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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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宗赵顼冷然一喝:“抗旨者斩!领旨,下殿!”
杨怀玉颤抖着将圣旨拾起,仿佛双肩忽然压上山岳,眼前一阵发黑。旧日吐血之伤未愈,此刻悲愤交加,再难支撑,胸中血气翻涌,忽然张口,一道殷红喷洒而出,身形踉跄,“砰然”倒在殿上。
金瓜武士疾步上前探视,回奏道:“启禀陛下,太平王旧伤复发,昏厥不醒。”
神宗赵顼见状,心中一震,怒意稍退,反生愧疚。念及当日校场之上,杨怀玉为国力战洪飞龙,吐血不止;今日又被逼至如此境地,眼眶不由湿润,竟自御座而下,俯身扶起杨怀玉,低声说道:“太平王,醒来。非是朕不念人情,只是此案牵连社稷,朕亦难为。方才监斩之命,作罢便是,你且醒来。”
杨怀玉原已转醒,只因羞愧难当,不愿睁目。待闻“不作监斩也罢”之言,这才缓缓睁眼,强撑起身,低声叩谢:“臣,谢陛下天恩。”
神宗赵顼见其形容憔悴,心中亦不忍,再命左右:“速备轿辇,送太平王回府调养。”
杨怀玉已无力骑乘,只得乘轿而去。轿中颠簸,他心如死灰,暗自思量:忠良将尽,家眷难逃,己身无力回天,唯待午时炮响,再另寻生路。念及此处,胸中郁结,几欲再呕。
此事不出半日,已在京中暗暗流传。清风寨潜伏于城中的探子得知详情,细细查明,匆匆回到醉仙居,将午门法场、问斩在即之事,一一禀报石英与呼延豹。
三人闻言,齐齐变色,猛然起身。
醉尉迟石英手按桌沿,怒声低吼:“果然不出王丞相所料!慈云殿下与汝南王命在旦夕!昏君误信奸言,太平王苦谏吐血,尚不能回心,此等江山,竟不自惜!”
呼延豹早已怒不可遏,厉声喝道:“还等什么!立刻去抢法场!若拦我者,杀!若敢阻我,斩!便是上殿,也要讨个说法!”
花猛熊提起镔铁压油锤,瓮声瓮气地应道:“对!俺也去!俺也去救人!”
二人转身欲走,石英却一步拦住,神色凝重:“且慢。此事非同小可。救人是要救,但不可莽撞。我只问你们一句——是英雄,还是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