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饮恨而终

陆云娘在旁亦是失色。

张氏夫人泪水滚落,声音哽咽。

张氏夫人含泪道:“少千岁,我这一生含冤负屈,无人可诉。今日得见杨门之后,恳请你为我雪此深仇。”

杨世汉心神震荡,胸口如被重击。

杨世汉沉声道:“夫人此言,从何说起?仇在何人?”

张氏夫人抬头,目光中既有痛楚,亦有决绝。

张氏夫人缓缓道:“害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昌王凌云麾下大将——陆全忠。”

此言一出,如雷贯耳。

陆云娘怔立当场,面色煞白。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一段尘封多年的血债,自此揭开帷幕。

张氏夫人缓缓抬起眼来,目光仿佛越过帐中灯影,落回多年之前。

那一年,她方十八岁,生于幽州近郊陆家庄。父母早亡,由族中抚养,虽家境清贫,却性情温顺端方。因缘际会,嫁与本村车夫陆全福。全福为人老实勤恳,夫妻二人新婚未久,朝夕相守,日子虽不富足,却也安稳和乐。

一日,张氏出门采买针线,行至村口,忽见前方一行人骑马而来。为首之人,衣饰华贵,神情骄横,正是陆家庄中声名不佳的豪强——陆全忠。

张氏一见此人,心中便是一紧。她素知此人酒色无度、行止不端,向来避之不及。正欲低头快行,不料陆全忠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陆全忠仿佛被人当头击中,坐在马上,目光直直盯着她的面容,竟连马缰都忘了牵。只觉眼前女子眉目清秀,神情温婉,与庄中俗妇截然不同,心头一热,胸中邪念骤起。

张氏察觉他的目光如芒在背,心中惊惧,暗道不妙,急忙转身回家,掩门而入。

陆全忠回过神来,嘴角却已带了笑意。

回到宅中,他随口向随从问起方才所见女子。有人应声道:“那是车夫陆全福的新妇,与员外同族。”

陆全忠闻言,非但不觉顾忌,反而冷笑一声。

不多时,他命人将陆全福唤入厅中。

陆全福入内,躬身施礼,神情恭谨。

陆全福低声道:“不知员外召唤,有何吩咐?”

陆全忠坐在堂上,目光阴冷,却偏作和气。

陆全忠慢条斯理道:“方才途经你家门前,见了你新妇一面。啧啧,那般姿色,当真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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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全福闻言,心头一沉,却仍强自镇定。

陆全忠话锋一转,笑意渐冷。

陆全忠缓缓说道:“我今日唤你来,便是为此事。直说无妨,我要你的媳妇。”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

陆全福面色骤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全忠见他沉默,冷哼一声。

陆全忠冷声道:“你不作声,便是允了?”

陆全福猛然抬头,怒气冲胸。

陆全福咬牙道:“不允。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死不改。便是万贯金银,也换不去。”

陆全忠脸色骤沉,猛地一拍桌案。

陆全忠厉声喝道:“给你脸,你不要脸!一个下贱车夫,也敢忤逆我?”

他一声令下,左右家丁蜂拥而上。

陆全福奋力挣扎,破口怒骂。

陆全福嘶声道:“你强占弟媳,禽兽不如!”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陆全忠的杀意。

陆全忠狞声道:“给我打!打到我叫停为止!”

棍棒齐下,血肉横飞。未及多时,陆全福已倒伏在地,再无声息。

陆全忠立于一旁,神色冷漠,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稍后,他又命人前往陆全福家中,谎称其夫突发重病,性命垂危,急召张氏前来。

张氏仓皇赶至,一入厅堂,便见丈夫尸身横陈。

那一瞬,她只觉天地倾覆,扑身抱住尸首,失声痛哭。

陆全忠负手立于一旁,面上带笑,却毫无温度。

陆全忠缓声道:“你不必哭。他不是病死,是我打死的。”

张氏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发颤。

陆全忠继续说道,语气轻慢而残忍。

陆全忠道:“庄主打死一个下人,如踩死一只蚂蚁。你告无可告,冤无可伸。我打死他,只为你。”

他说到此处,目光逼视张氏。

陆全忠冷冷道:“他不肯将你让与我,还敢辱我,便只有一死。如今你来了,我给你两条路。”

说着,他缓缓抽出肋下长剑,寒光乍现。

陆全忠道:“答应做我的人,我出重金厚葬他;不答应,你便随他去。”

剑锋在烛火下微微震颤。

张氏立在原地,泪水无声而落。她心如死灰,却在绝望中忽然想起腹中胎动。

她已怀孕四月。

这一念,如暗夜中唯一微光。

她慢慢拭去泪痕,抬起头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张氏缓缓说道:“……好。但你须厚葬我夫,不得辱他。”

陆全忠闻言,仰头大笑。

陆全忠道:“好!只要你从我,依你所言便是。”

陆全忠当即吩咐下去,命人操持丧仪,银钱不吝,礼数从优,白事红办,务求场面周全,不留话柄。

自那一日起,陆全福的后事果然依他所言操办得极为体面。灵棚高设,白幡招展,鼓乐哀鸣,送殡之日,亲族乡邻络绎不绝。外人见了,无不暗赞庄主宽仁厚德,对族中兄弟情分深重;却无人知晓,这一场隆重丧事,不过是以血债堆砌的粉饰之幕,用来遮掩一桩见不得天日的滔天罪行。

七七四十九日一过,张氏再无退路,只得含恨应下陆全忠的亲事。自此,她被迫入陆府,名为夫人,实则囚身其内。表面锦衣玉食,暗中却日日如履刀锋,所受屈辱,唯有自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婴啼初落,稳婆低声报喜,却是一名女婴。

那一刻,张氏只觉心头一空,万念俱灰。她原盼腹中若为男孩,尚可替陆全福留下一线血脉;不料天意翻覆,所生竟是女儿。

她望着襁褓中尚未睁眼的婴孩,悲从中来,几欲断绝生念。此后数次寻死,或被人察觉,或为腹中牵绊,终究未成。

又过一年。

一日,张氏独自前往庄外娘娘庙焚香。庙中香烟缭绕,钟声低沉,她跪在神前,想到亡夫惨死、血仇未报,不觉失声恸哭。

正哭至悲切处,庙外步入一名道姑。那道姑年近中年,神情清肃,眉目澄明,号曰灵芝。

灵芝道姑见她如此悲痛,低声相询。张氏初不肯言,待道姑再三温言相劝,终将往事一一吐露。

灵芝听罢,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灵芝道姑语气平稳,却字字分明:“你心存血仇,不肯忘义,这是为人之本。女子未必不能成事,自古巾帼英杰,亦能立世。你且将女儿抚养成人,若肯信我,待她稍长,我可收她为徒,传她本事。来日能否雪恨,便由你母女自决。”

张氏如溺水之人,忽见一线生机,含泪应下。

两年之后,四月十八,灵芝道姑果然再至。张氏将女儿交托,道姑带她上山学艺,自此寒暑不辍。

女儿艺成归来,张氏数次欲将实情相告,却终究按捺下来。她深知陆全忠心性阴狠,女儿年少,若知真相,必难自持,反为祸端。是以多年隐忍,静候时机。

直至清风寨之行。

当她听闻前山乱军之中围捕花昆,又得知此人正是杨世汉、杨门之后,张氏心头猛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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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女儿曾言,与花昆旧识于山中;又思复仇之事,非一人之力可成。若此人真为杨门后裔,忠义在心,或可托付血恨。

念及此处,张氏定下计策,命女儿前去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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