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相见恨晚

杨世汉正色道:“我何曾悔意?只是你吃喝已足,又带饭离去,却半句谢言不吐,便如此转身离去,未免有失情面。”

那大汉哈哈一笑,朗声道:“公子此言,未免错怪我也。”他面容带着几分坦然,语气却不显怯弱,“方才我出门前,已细细看过公子六七眼。”

杨世汉挑眉:“然则观我数眼,作何解释?”

那人神情微肃:“我素厌虚礼,世人言谢多空,忘恩亦快。我既深记于心,自会以实报之日后,他年若得势位,必以厚礼相酬于今日之德。岂不胜于口上空言?”

听得此言,杨世汉点头一笑,道:“朋友之言亦有理。我本也无意计较,只觉你非等闲之辈,行止之间有股傲骨,不似市井流人。既逢此机,何不坐下说话,彼此叙谈?”

那大汉闻言,缓缓将手中黄磁瓦罐搁于脚旁石板上,神情微怔,旋即抬眼望了对面少年一眼,目中闪过几分意外与沉吟。他迟迟未语,只低头缓缓坐下,叹息一声,语气低沉而自苦:“唉……想不到你目力如此,竟看出我并非寻常乞人。既如此,那我也不必藏头露尾,与你说个分明。”

他垂目片刻,似在回溯往事,复又抬头,道:“我本是山西人,姓石名英,乡里人呼我‘醉尉迟’。自幼习武,好舞枪弄棒,多年苦练,虽不敢妄称武艺超群,然若要杀敌打仗,也绝不含糊。在我故乡一带,倒也颇有几分名声。”

石英言至此处,唇角微动,仿佛心头泛起难言苦楚。略顿片刻,复又低声道:“那年腊月,邻近一镇出了个恶霸,仗恃与朝中昌王殿下有亲,欺男霸女,无所不为,横行乡里,百姓苦之久矣。乡人敢怒不敢言,个个唯恐祸从天降。彼时我年少气盛,自忖一身武艺不宜坐视,心中不忍,然也未敢贸然动手。”

他顿了顿,面上忽浮起一丝悔色:“却是一日酒醉之后,热血上涌,难抑心头义愤,提刀直闯其家,将那恶霸连同其一家老小十八口一并诛之。酒醒之后方知事已不可挽回,虽知其恶贯满盈,却也不该殃及孩童妇孺。悔之晚矣。”

他说至此处,眼神微黯,低声道:“乡人知我闯下大祸,纷纷劝我速速逃命,否则被官府擒拿,怕是性命难保。我自知回天无术,遂连夜弃家而走,辗转流亡,数月之后抵达此间清风镇。”

石英举目望向窗外暮色,语气愈发低沉:“那时路费已尽,身无分文,不敢住大店,只得寻一小舍暂歇。恰逢李家老两口开了间小店,见我落魄,收留于店中。谁知第二日便卧床不起,竟是患了伤寒。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胡言乱语,几次几乎丧命。”

他声音一缓,神色却带几分感激:“李家二老待我如亲子,四处求医抓药,汤药伺候,寒暑不辍。那病一拖便是半年,反复发作,最严重那次,嘴唇焦裂如焦炙鸡皮,我自觉时日无多,索性闭目等死。可那两位老人仍不离不弃,温言细语劝我安心疗病。”

石英垂首良久,方缓缓续道:“我虽病重,但偶尔仍听得他们私语,知晓他们早已倾尽所有,甚至借债为我疗疾。然债已无门可借,银尽药绝,二老面露忧色,却从未向我抱怨半句。”

他忽抬眼望向对面,语声缓慢却坚定:“我心如刀绞,便令他们将我那匹坐骑与一双熟用的钢鞭变卖。二老初不肯应,实则我自己亦难割舍,那马随我多年,是生死兄弟;那双鞭更是我性命所在。但人既无命,又岂计身外之物?终究是卖了。却不想,那二物虽珍,竟只换得五百两银子。”

说到此处,他眉头一皱,似仍对那交易心有不甘:“我嘱二老先用二百两还债,余三百两存作后用。不料世事无常,那银子方置于桌头,二老前院去了,我又在病中昏睡不醒。待他们回转,银子竟不翼而飞。”

他握拳重重一叩石板,低声恨道:“此真如严霜摧草,老天爷也要与我作对!我已是风中残烛,偏还遭此横祸。二老望着空空案头,眼圈泛红,却仍反过来安慰我。只道‘银失了便失了,豁出这间小店,也定要把你病治好’。”

他仰头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似将心底悲愤一并吞下:“病终究是好了,然李家小店也随之易主,二老只得带我移居土地庙。我无处可去,亦不忍离他们而去,便一同迁居,替他们挑水砍柴,照料生计。他们膝下无子,我便当是他们的儿子,要尽这份孝道。”

石英神情肃然,语声低而稳:“寻常日子,我或于镇中找些短工,或提着这瓦罐行街乞讨,只盼二老能吃上热饭,度得一日是一日。今遇公子施恩,得享美食,实感厚德难报,故欲带回一罐,也让二老一尝甘味。”

他说罢沉默片刻,复又拱手抱拳,语气郑重:“石某之事,尽在于此。凡公子方才所问,我已一一道来,所言无一虚妄。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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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中风声渐紧,尘意微起,杨世汉尚把酒未尽,心头却已波澜四起。他望着眼前这名衣衫破旧、神情却傲然的汉子,心底暗道:“这人虽困顿潦倒,却性情耿直、身手不凡,实在是条好汉。”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眼向石英道:“朋友,你那匹马与双鞭卖了五百两银子,如今银两失落,心中自是难平。那买马之人,你可记得来历?”

石英神情一滞,摇了摇头:“不知。”语气短促,显见仍心有不甘。

杨世汉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下来,道:“你也莫太烦闷。欠人银两,终须还清。我素来喜交江湖豪杰,此事我便代你了结。自此你便是我朋友。”他微微一笑,伸手按住石英肩头,道:“我姓花,名昆。你与我同行,莫再作乞人之态,如何?”

石英眼露讶色,仰首问道:“花公子欲带我何往?”

杨世汉目光一凝,低声道:“你可曾听闻,皇榜已贴?北国将军洪飞龙横行汴京,连破数阵,朝中无人可敌。皇上贴榜延贤,约定三月十五日与之一战。此乃国家危急之时,天下豪杰皆有为国尽忠之责。你我若有抱负,正可趁此一试身手。”

石英闻言,热血上涌,挺身而起,扬声说道:“我石英虽落魄寒微,却也非无名之辈。只凭我手中这一对铁鞭,便叫那洪飞龙有进无退、命丧当场!若不能杀他,我便不配叫‘醉尉迟’!”

杨世汉大笑点头,道:“如此甚好,咱们同赴汴京,为国效力。”

二人言语投契,酒酣耳热之际,忽听石英止言不语,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门外。花昆心中一动,转头问道:“你可是看见什么了?”

石英缓缓抬手,指向门外,沉声说道:“公子,你看那人骑的,便是我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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