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转身离去。
帐内灯火如豆,昏黄光晕洒在地席之上。高增低头而立,心生疑惑:李治英唤她“奶娘”,竟叫她来审我?难不成是旧日仇敌?
正思量间,他缓缓抬头,却见一女子静立灯下,身着素衣,鬓边有丝白发,眉目间却有几分熟悉。
“啊……”高增顿时倒退两步,失声惊呼。他心中翻涌:眼前这人,怎与当年被自己驱逐的狄玉兰如此相似?难道她还活着?
他紧闭双眼,再睁,仍是她——不似梦中幻影,而是真真切切的她。
这时,那女子已忍不住悲怆,踱步至门外窥探,确认无人后返身入内,泪如珠涌,扑簌簌而落,终于低声唤道:
“将军……你不认得我了吗?”
高增两臂被缚,听见此声,只觉心头如刀绞。他猛地将发髻一甩,声音沙哑而颤:“你……你是……玉兰?”
“将军,正是为妻。”
高增呆立半晌,喃喃道:“你竟……还活着。”
“将军,我算是……勉强活了下来。”狄玉兰低声道。她抬起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缓缓讲起那段刻骨的往事。
“那日与将军分离,我一路追赶,眼睁睁看着孩儿被抢,那一刻,我心如刀割。”她声音渐紧,眼中回转着当年慌乱的影子,“我四处寻找,先在山外转了几天,后又一路走到了寿州城外。正好看见布告——李广选奶娘,代哺小太子。”
她轻轻抹去眼角泪痕,继续道:“我思来想去,断定是李广抢走孩儿,没有奶吃,只得另寻乳母。于是,我假扮成丧夫失子的贫苦农妇,改名田氏,前去挂号求职。那日来的人不少,一一抱了那孩子喂奶,小家伙皆嚎哭不休。轮到我时,我抱起他,他忽而停下啼哭,竟笑出声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襟,吸吮得极快。李广见状喜不自胜,便将我留下。”
“此后这些年,我伴他左右,无一日离开。”狄玉兰语调渐缓,仿佛轻抚着一段不愿触及却永远铭刻在心底的记忆,“孩子断奶后,我被留作贴身侍母。到他六岁时,李广请来师父教他习武,我暗中指点几句,他过目不忘,武功日进。十一二岁时,已是身强力健,武艺超群。”
她说至此,哽咽难抑,声音微颤:“我日日伴在他身旁,却不敢吐露一句真情。我怕……怕我一死,真相永埋。没想到今日竟能与将军相见……且是由孩儿亲手擒你入营。”
高增双眼含泪,喉咙一阵发紧。他缓缓道:“玉兰,你把高家的后代抚养成人,丈夫此生,感激无尽、无以为报。如今得见你母子,即便被孩儿斩首,亦无怨。”
二人对视无言,帐内静得能闻针落。忽然,一道脚步声突如其来。
帐外,巡夜的吴宝将军,循着营火边缘走近,隐约听见帐内低泣声与“将军”二字。他狐疑地贴近,竖耳偷听,只听狄玉兰哽声道:“孩儿如今叫李治英,那是李广起的名。其实……我生他之时已给他取名高英,外号‘金毛虎’。将军,你若认下孩儿,让他认祖归宗,弃暗投明……我们一家便能团圆……”
吴宝心下一惊:原来那二殿下……竟是高增之血脉?若高增与这个奶娘联手相认,再挑唆二殿下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他腮帮绷紧,戒刀已握在手中。心念电转:这是天赐良机……如今必须斩草除根!
他大喝一声,提剑直冲入帐:“好你个狄玉兰!敢在军营私会叛将!”
狄玉兰惊得回头,高增瞪目欲言,却因手脚被缚,无法起身。
吴宝已然逼近,骂道:“姓高的,你还妄想团聚?做梦去吧!今日你休想活!”
话音未落,刀光寒芒如霜如电。高增咬牙闭眼,只觉寒风掠过颈侧——
就在高增闭目之际,忽觉寒气逼颈,一道刀光自耳畔掠过,刹那之间,天地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