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穷追不舍

“好——开棺!让天下人看清楚,老夫庞洪,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无的放矢!”

霎时间,众人心头皆紧,卢凤英神情一肃,手扶剑柄,包拯低声传令张龙赵虎:“守住!若有变,护人第一!”

天色近四更,寒风突起,烛影摇曳如魅,香烟缭绕如魂。灵棚内死寂一片,众人屏息静气,目不转睛望向正中的巨棺。

那口灵棺高大异常,通体髹漆描金,帷幕低垂,红黑交映,沉沉如渊。

庞洪手执圣旨,衣袍猎猎,声若霜铁:

“开棺!”

几名壮丁将一张高凳抬至灵前。庞洪率先登上,立于棺侧,警惕环顾左右。包拯亦随之而上,低声道:“张龙、赵虎,盯紧棺底与四角,若有异动,先护人,再顾礼。”

四名壮汉上前,按住棺盖两端,缓缓推启——

棺盖与内嵌之饰板缓缓分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烛光透入,映出棺中景象。只见灵棺之内,覆有一道锦缎内饰板,上绘星月云纹,金线密布,织工极为精巧,色泽光鲜如新。

包拯举灯细照,目光微凝:“这棺……怎会有如此内板?此物非但无用,反倒似刻意遮掩。”

他目光扫过饰板接缝,眼中寒芒一闪,心中已起疑云。

场中众人,人人目不转睛,似要从那漆黑棺底中,望出真相、望出命运——

庞洪命人小心错动内饰板,一缕灯光透入,洒落棺中。他俯身细看,只见尸体静卧如生,金丝黄褥铺底,白绸被面覆身,面上盖着一纸黄符,胸前压着铜铸大钱,双手紧握一对金元宝。死者面容虽无血色,却仪容如故,眉眼间正是卢振芳。

庞洪眼前一花,脸色微变,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他咬牙低喃:“是他……真是卢振芳……”一股热血直冲额角,羞怒交加,尴尬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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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头,声调拔高几分:“庞全!”

“哎!”庞全赶紧凑了过来。

“你给我看清楚,这棺里,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庞全探头望入棺中,眨巴几下眼睛,忽地咧嘴一笑:“相爷,两块!”

庞洪一怔,脸色顿变:“我问你是几个人,不是几块东西!”

庞全一脸正经:“是两块啊!卢振芳当日在擂台被力劈成两截,现在不是整个人,是两块嘛……”

“你这个狗奴才!”庞洪怒火攻心,抬腿就是一脚踹去,“老夫信你一句糊涂话,差点把命搭进去!”

“咚!”一声闷响,庞全踉跄倒退,惊得周围众人心头一紧。

棺盖随即重新合上,锦饰内板也覆回原位,灵棚重归死寂。白幡飘飖,香烟袅袅,一时间众人皆默,不敢言语。

卢景荣面色冰冷,缓步上前,沉声问道:“庞太师,如何?棺中可有呼延庆?”

庞洪脸色青红交错,强笑几声,拱手躬身:“哎……没有,没有,是我多疑了。对不住,打扰了诸位清净。”

他话虽低头,双目却满是羞恼,心中翻江倒海,懊悔欲狂。

包拯站于一侧,神情如常,眼中却波澜暗涌:“不对!若无实情,卢景荣何必百般阻拦?凤英又怎会拔剑怒斥?这棺……果然有诈。”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棺下高起的一尺半座台之上。那台座厚实高阔,明显超出常制,形制更近于“夹层木椁”而非纯粹棺座。

“嗯?座高而深,且四角封死,却又雕工精致,非葬礼所常用……难道——此人竟藏于此中?”

此时,棺下的暗格之内,果然另藏玄机。

那正是卢景荣亲自设计,为振芳殡殓所设——将其生前所用笔墨纸砚、衣袍饰物、宝匣名帖,皆密封于此。王羲之真迹亦藏其间,以作陪葬。呼延庆偷入卢府之后,凤英知其身份,暗下决断。景荣虽不舍,却知此子身系国运,只得强为一赌,将其藏于棺座夹层,刨去底部几寸实木,掏空出容身之地,细设通气之孔,暗中铺好软毡,洒上槟榔香珠,备好干粮与水囊。

此时,呼延庆头下脚上,正蜷身卧于夹层暗格之内,呼吸微弱,闭目调息。黑暗之中,他胸臆起伏,犹如尸中藏龙,一旦破棺而出,便可再翻惊天风浪。

包拯望着那口棺,心知此事未了,眉头一动,却不作声,只淡淡道:

“庞太师,既已看明此棺实无他人,不妨退下罢。丧家有难,尚望太师体恤。”

庞洪苦笑一声,尴尬拱手:“我……我庞某鲁莽了,实有愧。既为误会,还望诸位海涵。我庞洪虽无功于卢门,但愿戴孝送灵,以表歉忱。可否许我在灵前跪一跪,戴孝行个礼?”

他这一退,让人看着似有几分诚意,实则心中仍满是狐疑。

而包拯心头清明如镜,暗道:“庞洪不会就此罢休,他既怀疑在前,必在出殡路上另布关卡。可惜你万算千谋,怎算得我早布后手?”

他回首张龙、赵虎,微一点头:“盯紧他,另备后策。”

灵棚之中,风声依旧,纸钱飞扬,香烟弥漫,真真假假,暗流如潮。

包拯冷眼一掠,轻拂衣袖道:“那便戴孝守灵。俟明日葬礼毕,再与庞太师计较。”

庞洪一拱手,满面笑容实则僵硬:“行!行!我庞洪就在此守灵,不离半步。棺材不出城,我便不走。”

他垂眸掩饰心思,暗暗冷笑:“呼延庆,你若藏此棺,我便守你到坟前,入井封土,叫你断无遁路。”

正自密计,忽闻灵棚外哭声哀切,震得灯火微颤。

“报——左丞相寇大人至!”

众人一惊,卢景荣疾步出迎。寇准乃卢家姻亲,卢振芳迎娶寇家孙女,此情至深。

门帘掀处,一位白发老臣披麻戴孝,被两名童子扶持而入。步履蹒跚,却满怀心痛,行至棺前,已然泣不成声。

他抖手推开众人,扑于灵棺之上,老泪滚落:“振芳啊!我那贤婿啊!你少年登第,才冠群儒,怎么竟死得如此冤枉……”

寇准双手叩棺,一声哀哭,似要将胸中千钧悲愤尽数倾出:

“你本当光耀朝野,立言立德,孰料死于鹰犬之手——你冤,你冤啊!”

众官无不肃然。灵棚中灯火摇曳,映着泪痕,宛若山河同悲。

卢景荣跪在棺侧,声泣而不能语。包拯低垂眼帘,沉默如铁。庞洪侧立,不敢抬头,只觉此哭声如刀割耳。

寇准一边哭,一边捶胸:“你放心,害你之人,不得好死!我寇准定上奏本,叫他血债血偿!”

灵棚内众官俱叹息,空气沉重,似能凝霜。

庞洪缩着脖子暗道:“寇老贼哭得这样逼真……哎哟祖宗们!快快下葬罢。我庞某今日只做个哑巴,免得再惹祸端。”

夜渐深沉,烛影昏黄。寇准仍伏棺痛哭,泪水沾透素袍。他哽声嘶哑道:“振芳啊,明日葬下,便再难相见。老夫今夜不走了,要陪你说说话,你受苦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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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与庞洪对视一眼,皆愕然:

“活人竟要陪死人说话?”

卢景荣叹息摇头,眼中满是酸辛却又无奈:“寇大人历来如此,此情人不解。让他哭罢。此夜若不哭净,他一生难安。”

庞洪避脸,不敢再言,默默缩入角落,假装守灵。

然而包拯心头却起波澜,暗道:“寇鲁公此哭非徒为死者,更是为天下冤屈在哭。庞洪,你今日虽逞一时权谋,终有一日自食其果。”

灵棚外风声如泣,夜色沉似墨。烛火摇影,纸钱飞舞,如雪如魂。众臣默立,如守山河之冢,人人心头沉重。

这一夜,守灵者众,哭声与心声交叠。

众人从灵棚退下,步入书房之中。灯影犹亮,酒菜犹温,却早已无人再有食兴。

庞洪讪讪地笑了两声,硬着头皮坐回席间,手中酒盏微颤。他强作镇定,连饮几杯,不知是为掩饰方才开棺无功之狼狈,抑或是借酒自宽,掩盖心头的焦躁与忿恨。

包拯则默坐一隅,盏中茶凉未动,眉头紧锁,眼神微沉:“寇鲁公方才一入棺前,言辞痛切,伏地恸哭,哭得似真非假;可他半夜离席,不告而别,是何用意?此老一向行事严谨,怎会如此失常?……”

他胸中如有一根细线,缠绕不清,念头纷杂,始终理不出头绪。

夜色深沉,寒意透骨。窗外松影婆娑,风声低呜,仿佛有冤魂在瓦楞间叩问人世是非。

卢景荣亦坐立不安,数次差遣家人前往灵棚劝请寇准入内休息,皆被婉拒。

“寇大人说:‘他要陪振芳说说话,哭完这一夜再走。’”

一名家人战战兢兢地回禀。

片刻后,又一名仆人气喘如牛冲入书房,扑地便拜:“报——寇大人……不见了!”

“什么?”卢景荣霍然起身,“什么时候走的?”

“回禀大人,奴才前去送茶时,人已不在灵棚。四下查遍,无有踪影。”

卢景荣愣了半晌,忽地一笑,却笑得苦涩无力:“唉,这老先生,坐也坐不安,走也不打声招呼,天生怪性情。罢了罢了,让他去了。”

包拯目光微动,心中却更添疑云:“一个哭得痛彻心扉的老人,却能悄然离去,不留只言片语?不对,太不对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水,心中那根丝线愈发紧缠,隐隐牵动着某个真相的边角。

而此时,天已将明。

鼓声骤响,宛若晨雷破夜,震动卢府四壁。

府门大开,白幡招展,黄亭仪仗自城中而来,仁宗赵祯派内侍宣旨,准状元卢振芳风光大葬,以示恩礼。

香烟如雾,纸钱如雨。汴京文武百官陆续赶至,门前人头攒动,车马喧腾,哭声震天,百姓皆拥至卢府吊唁。

春风吹拂,白绫漫天飞舞,灵棚之中幡帐如雪,灵柩前哀声连绵。昨夜尚沉于肃穆与戒备,此刻却如沸水开锅,热闹得惊心动魄。仁宗赵祯派出的黄亭子随队而至。两架黄亭由八人轮抬,一亭置有圣旨,诏曰:武状元卢振芳殉擂而亡,忠魂应得厚葬,以国礼发丧,百官送葬,昭示四方,以慰英灵。另一亭中,摆着卢振芳生前画像,笔墨丹青间,神采依旧。

棺木随后而至,六十四人独龙杠抬起,鼓乐震天,纸钱漫洒,如雪飘空。仁宗特派重葬之礼,昭示朝廷之恩典。

包拯与庞洪并肩立于灵前,寒风拂过,白幡翻飞,灵棚之中香烟缭绕,鼓乐渐起。

送葬之时将至,六十四名杠夫已各就其位,正待起灵。忽听一声轻响,罩覆棺木的锦帷被人揭开,灵柩全貌顿时显现于众人眼前。

一时间人声窸窣,低呼惊疑:“这棺材……怎会如此硕大?其下所藏,莫非另有乾坤?”

只见那口棺材竟比寻常大上一倍有余,通体乌漆描金,棺下还设有一层厚重棺座,檀木制成,雕饰精致,重重叠叠,竟隐隐露出一道抽匣纹路!

包拯眉头紧蹙,心中一动。

庞洪目光一扫,猛然神情一凛,厉声喝道:

“慢着!”

众人动作一滞,杠夫们齐齐止步,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庞洪大步上前,衣袖翻飞,指着棺座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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