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旧地重开生聚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那轮红日低低地挂在天际,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饼,缓缓沉入远山之后。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有深红、赤红、暗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如同天神在苍穹之上泼洒了一盆鲜血。那血色的余晖洒在风源城残破的城墙上,将那些断壁残垣都染上了一层凄美的色彩。城池周围的土地大多已经焦黑,那是大战留下的痕迹。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满目疮痍,碎裂的青石板散落一地,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几株原本郁郁葱葱的灵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黑色树干,如同一个个被烧死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风源城经历了一场差点将整座古城化为焦土的惊天动地之战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只是这种平静之中,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死寂与草木皆兵的颤栗。城中的幸存者们走路时都轻手轻脚,说话时都压低了嗓门,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对那场大战的余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三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家中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而如今,他们却活了下来。那场足以毁灭整座城的灾难,被一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让每一个幸存者都感到一种如同从噩梦中醒来的不真实感。

原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流云阁、血海宗、天煞教三大巨头,如今灰飞烟灭。高层长老与掌教全数伏诛,数万门人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皆成了丧家之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宗门弟子,如今有的躲进了深山老林,有的混进了底层散修之中隐姓埋名,还有的则被那些曾经被他们欺压过的仇家追杀。曾经属于他们的财富和地盘,全都成了无主之物,等待着新的主人。街巷之上,残垣断壁随处可见,空气里还隐隐夹杂着未曾散尽的焦糊味与血腥气。那气味很淡,却如同刻在了空气中一样,久久不散。

然而,在这个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北域,权力与地盘从来不会出现真正的真空。三大宗门的覆灭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崩塌,留下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空白。那些原本被这三座大山压制了数百年的中小势力,此刻全都蠢蠢欲动,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着风源城聚集。他们盯上了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源矿、药园、坊市和商铺,每一处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昔日门可罗雀、甚至被逼入绝境的万源坊,如今成了整个风源城唯一的焦点。坊市大门外,原本闭门谢客的各大中小型势力、黑市头领、以及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散修家族,此刻全都提着厚礼,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或者站在门外。那场面极其壮观,也极其讽刺。那些平日里在风源城中横行霸道的人物,此刻却像是等待觐见皇帝的臣子,一个个面带谦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们手中的礼物五花八门,有上好的灵药,有珍稀的矿石,有装满了源石的储物袋,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这些礼物被随意地堆放在万源坊的门前,形成了一座五光十色的小山。但没有人去清点,也没有人去接收,因为万源坊的大门紧闭着,门外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守卫在维持秩序。

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见到那位刚刚单手灭杀半步仙台老怪的青衫杀神,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或者让万源坊帮忙递上一句话。他们要表明态度,要表示臣服,要让自己在这场重新洗牌的游戏中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他们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就会被别人抢先,从此失去了在这片土地上的立足之地。

万源坊,内院贵宾厅。

这间贵宾厅平日里只用来接待那些与万源坊有重大业务往来的贵客,布置得极为考究。地面上铺着来自东荒中部的极品紫貂皮毯,那皮毛柔软而厚实,踩上去如同踩在云朵上。墙上挂着几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山水字画,画中的山水意境深远,让人看了心旷神怡。厅中摆放着一套上好的红木桌椅,那红木上包着一层温润的浆,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檀香,那香气来自于角落中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

往日里沉稳老练、八面玲珑的总掌事崔远山,此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他的腰弯得极低,整个人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他连看都不敢多看那坐在上首的人一眼,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他额头上冷汗涔涔,那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落在他那件白色的道袍领口上,洇出了一圈淡黄色的痕迹。他的心跳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活了快两百年,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石子腾坐在上首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那太师椅宽大而舒适,椅背上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他半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茶盏,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茶。那茶是崔远山亲自泡的,用的是万源坊最好的灵茶,每一片茶叶都采摘自北域最高的灵山之上,经过了几十道工序的精心炮制。茶香清幽而悠长,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与那檀香交织在一起,让人闻之心旷神怡。石子腾的神情慵懒而平静,仿佛窗外的风风雨雨、门外的熙熙攘攘,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小主,

“崔坊主,坐吧。站着做什么,本座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荒猛兽。”石子腾放下茶盏,那青花瓷的杯底与紫檀木的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抬眼淡淡地扫了崔远山一眼,那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如同在跟一个老友闲聊。

崔远山干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勉强,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动作又急又慌,显得有些狼狈。他这才敢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那坐姿极不踏实,仿佛随时准备起身。他拱手陪笑道:“尊驾说笑了。如今这北域风源城上下,谁不知尊驾风华绝代、神威盖世?老朽方才在外面看着那满地的废墟,到现在这心跳都还没停呢。尊驾这一出手,不仅解了风源城的危局,更是……给这北域死水一般的天地,砸出了一块巨石啊!这等丰功伟绩,北域的修士怕是要记上几百年了。”

崔远山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恭维,但其中的敬畏却是发自内心的。他亲眼见证了那场大战的始末,亲眼看到了那恐怖的重瞳劫光是如何将半步王者神兵击碎、将两个化龙巅峰和一个半步仙台的绝世强者化为灰烬。那画面的冲击力太强了,以至于他现在闭上眼睛,脑海中还会浮现出那两道一黑一红的光芒。那种力量,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

石子腾轻摇折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那笑容浅淡而飘忽,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他的折扇还是那把从鬼市上买来的破折扇,扇面已经泛黄,扇骨上还留着几道裂痕。但此刻,在崔远山的眼中,这把破扇子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让人敬畏。他摇扇的动作悠闲而从容,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将他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怎么,看你这架势,外面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门派世家,这会儿都跑来你这万源坊烧香拜佛了?”

“可不是嘛!”崔远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笑容中既有敬畏,又有一丝无奈。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过?但像今天这种场面,还真是头一遭。就在几天前,万源坊还被流云阁和血海宗联手打压,几乎连门都开不下去了。可如今,那些昔日里趾高气扬的势力,却争着抢着要巴结万源坊,原因无他,只因为万源坊与这位盘古尊驾搭上了线,“流云阁、血海宗一倒,他们留在北域各处的源矿、坊市、药园,瞬间就成了无主之物。那些产业加起来,占据了北域将近一半的源石产出。外面的那些家伙,平日里没少受三大宗门盘剥,如今见尊驾扫平了祸患,哪里还坐得住?这会儿全聚在万源坊门外,托老朽的面子,想要求见尊驾一面,哪怕只是献上一份薄礼、表个忠心,也好求个心安。”

说到这里,崔远山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石子腾的神色,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脸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兴致勃勃,只有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平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小心翼翼地往下说:“尊驾,这北域的源脉和产业庞大无比,过去多半被那三家把持。那些源矿的价值,老朽不说您也明白。如今群龙无首,若是不加管束,只怕接下来几日,北域各方散修和小门派为了争夺这些地盘,又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到时候,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您看……这烂摊子,咱们该怎么收场?”

崔远山说完,便紧张地等待着石子腾的回应。他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小心,既陈述了事实,又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建议,还将最终的决定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石子腾的手中。他知道,眼前这位爷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他崔远山再有经验,也不过是替这位爷跑腿办事的。如果石子腾决定把这些产业全都收入囊中,他绝不敢有半句异议。如果石子腾决定撒手不管,那他也只能尽自己的本分,能维持多少秩序就维持多少。

石子腾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马老三便忍不住抢先冷哼了一声。他撇了撇嘴,那动作让他的两撇鼠须都翘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不屑和愤怒,那是对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发自内心的鄙视:“哼!这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腾爷辛辛苦苦把那群老杂毛给灭了,他们倒好,坐在家里等着捡现成的桃子!依我看,谁敢伸手抢源矿,直接一巴掌拍死算了,省得麻烦!腾爷您一声令下,老奴这就去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全都给轰出去!”

马老三的话说得又急又冲,那副煞气腾腾的模样与几天前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怂包判若两人。这就是人性。当一个人身后站着绝对的靠山时,他的胆气就会无限地膨胀。马老三如今就处于这种状态。他觉得自己是盘古尊驾的人,在这北域,除了那位爷,他谁都不用怕。那些昔日在黑市上都不拿正眼看他的门派执事,如今见了他跟见了祖宗一样恭敬。这让他那压抑了几十年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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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哥此言差矣。”崔远山苦口婆心地劝道。他的语气温和而诚恳,没有因为马老三的粗俗而有任何不悦。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商人,深知与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样的话。马老三虽然修为低微,但他是盘古尊驾身边的人,那身份就不同了,“北域虽乱,但规矩向来是拳头定的。可俗话说得好,‘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万源坊虽然做的是消息和源石买卖,可人手毕竟有限,总不能把北域大大小小数百座源矿全都自己派人去守着吧?那些源矿分布在北域各地,有的还在深山老林里,最近的也离风源城有上千里路。万源坊上上下下所有人加起来,也填不满那些矿洞啊。那样一来,反而成了众矢之的,惹来无数闲话。与其把这些产业都攥在自己手里,不如把它们分给那些听话的人,让他们来替尊驾打理。只要规矩定好了,他们就不敢乱来。”

崔远山这话说得很在理。这北域的地盘实在太大了,源矿的数量也实在太多了。一个人的精力再充沛,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管理好这么多产业。与其自己费心费力地经营,不如把它们作为筹码,分给那些愿意臣服的人。这样一来,既省了心思,又能收获一大批感恩戴德的附庸势力。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世故,也是每一个大势力在扩张时都会采用的策略。

石子腾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赞许是给崔远山的。这个老狐狸,果然有两把刷子。他对北域的了解、对势力平衡的把握、对人情世故的洞察,都极其精准。他放下折扇,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在安静的贵宾厅中回荡着,如同一位君主在敲打着王座的扶手。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崔坊主,你的心思,本座明白。”石子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温和而深邃,没有半点责备。他的手指仍在有节奏地敲击着茶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崔远山的心头上,“你是不想让北域彻底乱成一锅粥,砸了你们万源坊源石生意的招牌;同时,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万源坊在重新洗牌的北域格局中,分得最大的一块蛋糕,对吧?”

被一眼看穿心思的崔远山老脸一红。那红色从颧骨处蔓延开来,迅速染红了他的整张脸。他心中暗暗叫苦,这位爷的眼神也太毒了,自己的想法在他面前就跟摊在日光下一样。他连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那姿态诚恳而谦卑。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被戳穿之后的窘迫,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坦诚:“尊驾明鉴!老朽……老朽确实有几分私心。这万源坊是老朽的命根子,老朽不想它毁在这场动乱里。但老朽敢拿道心起誓,万源坊绝无对尊驾不敬或利用之心!只要尊驾一句话,这些源矿产业,尊驾若全要,万源坊愿效犬马之劳,帮您全部收拢;尊驾若嫌繁琐,老朽这就把他们打发了,谁也别想沾手半点便宜!老朽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崔远山这番话掷地有声,那“天诛地灭”四个字说得格外重,显然不是在说场面话。他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彻底倒向石子腾这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搭上了这位爷,万源坊的未来将是一片坦途。但如果得罪了这位爷,那万源坊的下场,不会比流云阁好到哪里去。两者相比,该怎么选,不言而喻。

看着崔远山那紧张中带着忐忑的模样,石子腾不由得失笑。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洞察世事人心的了然和宽容。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香在唇齿间弥散开来,清甜而悠远。这老狐狸,人情世故倒是拿捏得炉火纯青。既有贪念,却也知分寸,懂得在真正的绝对实力面前保持绝对的敬畏。这样的人,用起来反而比那些满口忠义的死士更顺手,因为他的一切行动都有迹可循,都有利益驱动。

“行了,坐下吧。本座对搜刮北域的源石发财,没有什么兴趣。”石子腾淡淡道。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平静而认真,没有半分做作。他是真的对那些源石不感兴趣。他体内的三丹田中封印着乱古时代的惊世伟力,那等能量层次,岂是区区一些源石能够比拟的?这些源石加起来,都不够他修炼一个时辰消耗的。他来到这风源城,原本只是为了顺路打听消息、谋取木属性仙珍。却不想因为一场赌石和一场反杀,意外地成了这北域最大的赢家。不过这些收获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那些个源矿、药园,本座拿来也无用。不过,正如你所说,北域若彻底大乱,终究有些聒噪。本座还要在此地停留几日,不想被那些争权夺利的蠢货扰了清静。”

石子腾微微沉吟,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在他的青衫上投下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斑。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收回目光,看向崔远山,语气平静地吩咐道:“这样吧,传本座的话,三日之后,在原本流云阁的总部大殿开一场‘北域议事会’。让北域大大小小排得上号的门派世家、山头散修的代表,全都滚来见我。谁要是不来,以后北域的一切事务,都与他无关。谁来了,谁就能在新规矩里分到一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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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会?”崔远山一愣。他的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很快便明白了石子腾的用意。这是要在北域建立一个以盘古尊驾为核心的新秩序。用一场议事会,将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都召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定下来。这样一来,那些势力不仅不会因为争夺地盘而内斗,反而会在新的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盘古尊驾,只需要坐在最高处,笑看风云即可。这手段,高明得让人叹服,“尊驾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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