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牢骚简直蠢透了。为了一点源,差点坏了石爷的大事,差点把自己和石爷都送上绝路。
“石爷教训得是,老奴糊涂了。”
马老三低下头,真心实意地认错。
“不是糊涂,是你的眼界还没打开。”
石子腾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现在已经跟了我,以后见到的对手,不会只是黑风山那些苦海境的土匪。你要学会站在更高的层面思考问题。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块两块源的得失,要看到整盘棋。”
“这十斤源,不是给沙狗的买命钱。”
“那是买他闭嘴,买黑鲨帮替我们扛雷的‘挡箭牌’费用。”
“挡箭牌?”
马老三抬起头,有些迷糊。他虽然圆滑世故,但毕竟只是个底层散修,对于这种高层次的博弈,还是理解得不够透彻。
“你想想。”
石子腾耐心地给这个老油条剖析。
“落木谷的那三个老东西,一个道宫境,两个神桥境巅峰。以他们的实力,如果只是想杀我们,大可以直接在水面上动手。以欧阳绝的道宫神威,一击就能把这艘船轰出一个大窟窿。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思路想了想,渐渐明白了一些。
“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
石子腾冷笑。
“是因为规矩。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利益牵扯。”
“黑水城是三不管地带不假,但那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能在那种地方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黑鲨帮能在流沙河上做独家生意,垄断这条连接燕国和魏国的水上通道,这背后的利润有多惊人,你想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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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流沙河渡口,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每人少说交十斤源的过河费,一天下来就是几千斤源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十几万斤!一年呢?
这根本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么大一块肥肉,光是黑鲨帮一家,吃得下吗?”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冷嘲。
“黑鲨帮能在这里屹立不倒,背后必然有黑水城乃至周边各大势力的默许,甚至是入股。聚宝阁、血手盟,甚至燕国和魏国的某些大人物,恐怕都在其中插了一手。”
“落木谷虽然在燕国边境算个地头蛇,但跟黑水城背后的那些势力比起来,他们还差得远。如果他们敢明目张胆地在大河中央击沉黑鲨帮的大船,或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屠戮船上的乘客,那就是在打黑水城所有势力的脸!”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欧阳绝那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比你更懂。”
马老三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的迷雾一层层被拨开。
“所以,欧阳绝不敢直接动手!”
“对。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让他在事后对黑水城各方势力有所交代的理由。”
石子腾继续剖析,声音冷静得像是一个正在推演棋局的棋手。
“所以他选在恶鬼峡动手。那里是流沙河最险恶的一段,河道狭窄,元磁风暴猛烈,是个天然的死地。在那里截停船只,一来可以借助地形封锁我们的退路,二来可以借着‘地形险要、不得不拦船检查’的理由,堂而皇之地登船。”
“到了那个时候,他只要打着‘搜捕宗门叛徒’的旗号,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消解黑水城方面的怒火。毕竟,大派捉拿叛徒,这是修仙界的通行惯例。黑鲨帮虽然在流沙河上称王称霸,但说到底只是个地方帮会,在道宫境大能面前,能硬气到哪里去?”
“只要欧阳绝不把船弄沉,不伤及那个大小姐沙曼的性命,不做得太过分,黑鲨帮在道宫境高手的威压下,大概率会选择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搜查。”
“这就是落木谷的如意算盘。”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石爷,您……您怎么连这些大势力的心思都摸得这么透?您以前……是不是在那些大势力里待过?”
马老三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和崇拜的复杂情绪。
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个在权力漩涡和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对于落木谷这种宗门的行事逻辑,对于黑水城各方势力的利益博弈,对于黑鲨帮这种地头蛇的处境和心态,他全都看得透透彻彻,清清楚楚。
“多看,多想,少说话。”
石子腾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现在,沙狗收了我们的‘护河费’,虽然他是中饱私囊,但在明面上,我们是他负责的乘客。从人情世故上来讲,我们现在是黑鲨帮庇护的‘正当客人’。我们交了钱,他们就得保我们的平安。这是道上的规矩。”
“等一会儿落木谷的人强行登船,要挨个搜查乘客的时候,黑鲨帮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和规矩,肯定会跟他们起冲突。尤其是那个大小姐沙曼,我观她眉宇间傲气十足,绝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主。欧阳绝想要顺顺当当地搜船,没那么容易。”
“这就是‘借刀杀人’,或者说,‘借盾挡枪’。”
“让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教长老,去跟这帮要钱不要命的流寇狗咬狗。让他们去争,去吵,去对峙。最好是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我们,只需要在暗处看戏,屏住呼吸,等待最乱的那一刻。”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得极深的锋芒。
听到这里,马老三原本一直悬在嗓子眼、随时都会跳出来的心,竟然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觉得,有这位算无遗策、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石爷坐镇,道宫境的大修士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那……那咱们现在就干等着?”
马老三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万一那黑水鳄王真的把船给撞沉了怎么办?您听外面这动静,那畜生好像越撞越凶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整艘黑木船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一次的撞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船体像是被一座海底火山顶了一下,猛地向左侧倾斜过去!
底舱里那些本来就站立不稳的散修们,顿时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倒在地,惨叫声、惊呼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舱壁上的木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缝隙里崩出无数细碎的木屑。几根支撑顶棚的木柱上,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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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王的嘶吼声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船舷在咆哮。那声音低沉、凶戾,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原始暴虐。
“石爷!”
马老三死死抓住旁边的木柱,脸色煞白。
“你觉得,一只畜生,能把一艘铭刻了残缺道纹、由神桥境高手坐镇的黑木船撞沉吗?”
石子腾的声音依然稳如泰山,没有半点惊慌。
“这……老奴不知。”
马老三确实不知道。他对黑木船的了解仅限于“这玩意儿能抵御流沙河的元磁之力”,至于船上的防御阵纹有多强,能不能挡住黑水鳄王的撞击,他心里完全没底。
“但这鳄王可是流沙河里的霸主!老奴以前在黑水城听人说过,说这流沙河底下潜伏着好几头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有的甚至能跟彼岸境的大能掰腕子!平时它们都在河底深处沉眠,很少袭击这么大的船只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确实很少见。”
石子腾微微睁开眼睛,在那浑浊暗淡的瞳孔深处,重瞳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符文极其隐晦,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马老三,也只感觉到石子腾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浑浊模样。
“所以,这只鳄王,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也不是冲着黑木船来的。”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是冲着我们?”
马老三愣住了。
“那是冲着谁?”
“冲着那三个在后面鬼鬼祟祟、身上沾满了血腥气的道士去的。”
石子腾刚才用重瞳看得清清楚楚。
落木谷那三人的黑篷船,为了隐匿行踪、不暴露自身的灵力波动,并没有像黑木船这样开启大型的防御阵纹。他们只是依靠李长老和王长老的神桥境神力,强行在船体周围撑起了一层屏障,排开流沙。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隐蔽,灵力波动极小,不容易被前方黑木船上的修士察觉。但坏处也显而易见。
这种毫不掩饰的高阶修士气息,就像是在黑夜里的荒野中点起了一堆熊熊篝火。
对于流沙河底那些感知敏锐、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的妖兽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顿送上门的美餐!
那只黑水鳄王,显然就是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狂暴状态,正在四处寻找猎物。而落木谷那三人的黑篷船,散发着让它垂涎欲滴的高阶修士血肉的气息,自然就成了最肥美的目标。
只是黑木船体积太大,刚好挡在了黑篷船和鳄王之间。鳄王在冲撞黑篷船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地撞上了黑木船。
“落木谷的那三个蠢货,以为自己是黄雀,跟在我们后面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却不知道在这流沙河的地界,他们才是那只最惹眼的螳螂。”
石子腾的冷笑在传音中一闪而逝。
“他们想借恶鬼峡的地形来截杀我们,却不知道,这流沙河底的水怪,也在借他们的气息来觅食。因果报应,来得就是这么快。”
“等着吧。那条鳄王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撞错了对象,它会掉过头去,找那三个人的麻烦。到时候,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此时此刻,甲板之上。
风雨交加。
流沙河上的元磁风暴已经初具规模,天色阴沉得像是被墨汁泼过一样,乌云密布,遮蔽了天光。云层之中,隐隐有紫色的雷电在穿梭跳跃,发出低沉的轰鸣。
暴雨如同瓢泼一般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雨水打在流沙河浑浊的河面上,却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而是直接被粘稠的流沙吞没了。
风很大,卷着雨水和河底的沙粒,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红衣少女沙曼站在船头,那一身火红的劲装被暴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堪称完美的身体曲线。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那张精致冷傲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和杀气。
手中那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宝石的极品短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暴雨中散发着夺目的蓝色光晕,每一次挥动,都会有一道丈许长的冰蓝剑芒激射而出,劈开雨幕,斩向船侧那翻滚的浑浊河水。
“大小姐!防御阵纹的西南角被那畜生撞出了一道三尺长的裂痕!”
沙狗连滚带爬地从底舱方向跑上甲板,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大声禀报。
狂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七零八落,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在喊。
“底舱收上来的源石已经全填进去了!但那鳄王像是发了疯一样,死盯着我们不放!阵纹修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它撞击的速度!再这样下去,阵纹迟早要崩溃!”
“废物!”
沙曼怒斥一声,一剑劈退黑水鳄王的一次扑击,那巨大的水花溅了她一身,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父亲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区区一头黑水鳄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平时的威风都去哪了?”
“大小姐息怒!实在是这畜生太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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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
“刚才老奴亲眼看见,那鳄王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中了什么邪!它完全不要命了,一个劲地往船上撞!老奴在流沙河上行船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畜生!”
沙曼没有再理会沙狗,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训斥属下了。
那只黑水鳄王,比她想象中更加难缠。
她猛地一挥短剑,剑身上的七颗宝石同时亮起,其中那颗蓝色的宝石光芒最盛。一道比之前粗大了数倍的璀璨蓝色剑芒,如同一条冰霜巨龙,咆哮着划破雨幕,直劈向船体右侧那翻滚的浑浊河水。
“轰!”
河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流沙向四周飞溅。
在那炸开的水幕中,露出了一段长达十几丈、布满黑色鳞甲的巨大的脊背。
那鳞甲每一块都有蒲扇大小,漆黑如墨,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甲之间,一根根倒竖的骨刺破体而出,锋利如矛,上面还挂着不知名的碎肉和腐烂的水草。
这便是黑水鳄王。
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实力堪比神桥境中期的恐怖大妖!
“吼!”
黑水鳄王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它猛地甩动那条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尾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打在黑木船的船舷上。
“轰隆!”
船体再次剧烈摇晃,船舷上的防御光幕疯狂闪烁,光芒在这一击之下黯淡到了极点。光幕表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畜生,休得猖狂!”
沙曼娇喝一声,体内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竟然在暴雨中腾空而起!
她修炼的《碧海潮生诀》,是从黑水城聚宝阁花费天价竞拍来的水系玄法。这套玄法在这流沙河上简直是如鱼得水,事半功倍。
漫天的暴雨和河面上翻腾的河水,似乎都受到了她体内神力的牵引,化作一条条粗大的水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身周凝聚成一条巨大的、栩栩如生的水龙!
那水龙通体透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张牙舞爪,咆哮着撞向黑水鳄王!
“砰砰砰!”
水龙和鳄王在狂风暴雨中激烈交锋。
水龙每一次撞击,都会在鳄王坚硬的鳞甲上留下一层厚厚的冰霜,冻结它的行动。而鳄王每一次甩尾和撕咬,都会让水龙的身躯溃散一部分,需要沙曼不断补充神力。
沙曼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雨水往下淌。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颤,体内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虽然她修为高深,法器精良,手中的七星短剑更是通灵法器中的极品。但在这元磁之力密布的流沙河上空,她的神力消耗是被放大了数倍的。
而黑水鳄王皮糙肉厚,常年吞食太阴煞气让它的肉身坚硬如玄铁。它在河水中翻腾,借助水势,如鱼得水,一时间竟然跟沙曼打了个旗鼓相当,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
最要命的是,这畜生时不时还会用那条如同钢鞭般的尾巴,瞅准机会狠狠抽打一下船体的防御阵纹。每一次抽打,都会让船体的防御光幕黯淡一分。
“大小姐撑不了太久!”
甲板上,一名黑鲨帮的老头目焦急地喊道,脸上满是忧色。
“这鳄王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完全疯了!它根本不怕大小姐的剑气!再这样下去,大小姐的神力迟早会被耗尽!要是等船进了前面的恶鬼峡,河道收窄,元磁风暴更强,咱们就是活靶子了!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甲板上乱作一团。
水手们在拼命地稳固船帆,操纵船舵,试图让船避开鳄王的撞击。帮众们则手持兵刃,守在船舷两侧,虽然知道自己的攻击对鳄王来说只是挠痒痒,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做出防御的姿态。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头狂暴的黑水鳄王吸引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底舱的角落里,一个靠着舱壁闭目养神的病痨鬼少爷,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晦的弧度。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船只后方十几里外,那艘幽灵般的黑篷船,正在悄无声息地加速靠近。
就在甲板上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水鳄王吸引的时候。
一直缩在底舱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石子腾,突然传音给马老三。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平淡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压抑得很深的凌厉和兴奋。
“准备好。”
“准、准备什么?”
马老三浑身一激灵,像是一只被突然踩了尾巴的老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准备看一场‘道宫压顶’的好戏。”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马老三还没反应过来石子腾话里的深意。
“轰隆!”
一股比刚才鳄王撞击还要恐怖十倍的巨大声响,突然从船只的正前方传来!
那声音不是撞击声,而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沛然的能量爆裂声。就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船头炸响,又像是一座山峰从天而降砸进了流沙河里。
小主,
紧接着,整个流沙河的河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生生撕裂了!
原本因为元磁风暴而翻滚不息的浑浊河面,竟然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就像是一盆沸腾的滚水被突然扔进了一块万年玄冰,所有的波浪都在同一瞬间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