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
很轻,很细,就像是一根枯树枝被人不小心踩断。可就是这声细不可闻的脆响,打破了所有的凝固。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蒲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守卫们呆若木鸡的注视下——蒲佗那只足以捏碎星辰、缠绕着枯荣法则秩序神链的枯木大手,从最前端的中指指尖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
从指尖蔓延到指节,从指节蔓延到掌骨,从掌骨蔓延到手腕。
“咔咔咔咔咔——”
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那只由遁一境法则凝聚而成的枯木大手,在石子腾朴实无华的拳头面前,如同被铁锤砸中的朽木雕像——不,是朽木,本质上就是朽木。
从头到尾,层层剥落,寸寸崩碎。
枯荣法则的秩序神链疯狂扭动,试图修复破损的位置,可石子腾的拳力根本不讲道理——那不是法则之力,不是神通之力,就是单纯的、纯粹的、密集到了一个临界点的物理力量。当力量的密度超过了法则能承受的极限,什么枯荣交替、什么秩序神链,统统都是纸糊的。
更何况,蒲佗这道法则本身就有问题。他那枯荣法则中的“荣”——那强行催生出的生机——根本就是个假把式,脆弱得不堪一击。在石子腾的拳头面前,这道法则的破绽被无限放大,一触即溃。
“啊——!!”
蒲佗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的右臂——那只修炼了无尽岁月、凝聚了他毕生修为精华的右臂——在石子腾的拳力反震之下,从手掌开始,到手腕,到前臂,到肘关节,血肉、骨骼、筋脉,一层一层地被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撕裂、绞碎、震成齑粉。
不是断,是碎。
整条右臂,化作了一团爆开的血雾。
金色的帝族血液溅射在接引台的黑色晶体地面上,触目惊心。蒲佗整个人如同一颗被巨人掷出的石子,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狠狠砸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撞穿了接引台边缘的防护光幕,撞断了后方那座魔山山腰处十几根粗如天柱的石笋,最终整个人镶嵌在了黑铁山脉的坚硬石壁中。
碎石簌簌而落。
蒲佗的身体嵌在石壁里,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形。他周身的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右臂之处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小截破碎的骨茬从肩部露出来,金色的血液还在不断地往外涌。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直到此刻,他都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一个斩我境的小辈一拳打成了这副模样。
一拳。
只是一拳。
秒杀遁一境大修士!
整个接引台,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那数十名虚道境的守卫,包括那位斩我境的守卫将领,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拳头的青衫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还是人吗?
斩我境一拳秒杀遁一境?
这他娘的写神话呢?!
古籍上那些传说中能跨大境界逆伐的绝世天骄——那些融合了完美世界树幼苗的无敌种子、那些修出了无上大道的不世奇才——他们确实能做到跨大境界杀敌,但那都是传说!活在古籍里、活在酒馆说书人口中的传说!谁也没亲眼见过!
可眼前呢?活生生的。一拳打爆一个遁一境大修士,干净利落,连宝术都没用。
那个收回拳头的青衫男子,甚至还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悠闲得像是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蒲灵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她那双紫色的眼眸此刻瞪得浑圆,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之前还有几分被轻薄的不忿,几分帝女的高傲,几分对来历不明者的怀疑。而现在,所有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你……你居然跨大境界伤了二长老?”蒲灵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二长老虽然人不怎么样,修为在长老中也排不上号,但再怎么说也是遁一境初期的修为,比她还要高出一些。可就是这样一位成名多年的老牌大修士,在“萧炎”面前连一拳都没接住?
跨大境界逆伐,不是没有。异域帝族的那些帝子,偶尔也能做到。比如安澜一族的帝子,比如俞陀一族的传人,这些站在异域年轻一代最顶端的存在,确实有过斩杀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强敌的战绩。但那是底牌尽出、宝术齐开、付出惨重代价之后才能做到的。
哪有这样——
一拳。
就一拳。
连宝术都没用。连法则都没催动。
纯粹的肉身之力。
一拳打爆遁一境。
这还是人吗?
石子腾掸完了袖口,又理了理衣襟,这才抬起头来,冷冷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守卫脸上缓缓扫过。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守卫无不低头垂目,不敢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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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还有谁——”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那抹让蒲灵又恨又怕的腹黑笑容。
“——想搜我的魂?现在可以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人敢站出来。
接引台上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只有远处山壁中蒲佗那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提醒着众人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石子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并没有赶尽杀绝。那一拳,他留了力。以他的性格,若是真想杀人,刚才那一拳就不只是震碎对方一条手臂了,而是直接把蒲佗连肉身带元神一起轰成虚无。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是“进货”,不是杀人。真把魔蒲一族的长老当场打死,就算他有魔蒲王救命恩人这层身份,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立威就够了。
震慑就够了。
杀人,没必要。
而且,他还有更深层的考量。魔蒲一族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这个二长老敢当着帝女的面出手,说明族中反对蒲灵的力量不小。他这次来是借势的,不是来站队的。把二长老打残,既展示了实力,又不至于彻底得罪某一方,是最优解。
他心念一动,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魔蒲王气机,从他指尖缓缓溢出。
那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却高贵得让在场每一个拥有魔蒲血脉的族人都感到灵魂深处的悸动。那是不朽之王的王威,是他们血脉源头的呼唤,是做不了任何假的铁证。
“感受到了吗?这是你们老祖的气息。”石子腾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蒲让我来你们魔蒲一族做客,那是看得起你们。我萧炎虽然不才,但怎么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论辈分,跟你们老祖平辈论交。却轮得到一个老匹夫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也多了几分敲打。
“今日只废他一条胳膊,是看在灵儿的面子上。若是再有下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冷哼中蕴含的杀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背后一凉。
这番话,恩威并施,高明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亮出了魔蒲王的“御赐金牌”——那缕不朽之王的气息是做不了假的。这证明了他是老祖钦点的贵客,谁敢动他就是跟老祖作对。
另一方面,他顺带把蒲灵推到了台前。“看在灵儿的面子上”——这句话一说,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神秘强者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为帝女。这份人情,间接地记在了蒲灵头上。
最妙的是那一声“灵儿”。
叫得自然而然,叫得理直气壮,叫得仿佛他已经叫了几百年几千年。
蒲灵咬了咬嘴唇。
她当然知道这家伙在占自己便宜。“看在灵儿的面子上”这种话,分明就是故意说给在场的守卫们听的。等这些人回去一传,整个魔蒲族都会知道,帝女带回来一个男人,那男人亲昵地叫她“灵儿”,还为了给她面子才饶了二长老一命。
偏偏她还不能反驳。
因为人家确实是在替她出头。二长老当着她的面对她的客人动手,这本身就是对她的冒犯。“萧炎”出手教训二长老,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在帮她维护帝女的威严。她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说“别叫我灵儿”,反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这种感觉,让蒲灵又羞又恼又无可奈何。她活了这么多个纪元,还是头一回被一个男人拿捏得死死的。最让她无力的是,她发现自己心里那堵高墙,似乎被这个男人的霸道和强势,强行震出了几道裂缝。
异域崇尚强者。
这是这片土地上最根深蒂固的铁律。
“萧炎”刚才那一拳,不仅打碎了蒲佗的胳膊,也在她这颗高傲的帝女心中,砸下了一个深深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
大到足以惊动整个祖地。
且不说那一拳打碎遁一境大修士手臂时的碰撞余波——那声骨鸣如太古神钟敲响,连远在祖地核心深处闭关的几位老祖级人物都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单说那缕被石子腾主动释放出来的魔蒲王气机,就已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魔蒲一族高层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老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