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四)

练兵或可择地施行,办团则宜全面推广。当以肃清本境土匪、杜绝内外勾结为第一要务。于是特设审案局,与乡民约定:凡缉获捆送天地会匪、传教邪匪及抢劫要犯至局者,立即明正典刑。先后处决二百余人,多半由乡绅耆老擒获。国藩因此博得严猛之声,而地方渐趋安靖。初至省城时,即呈奏请旨训练乡勇以清剿土匪,实则是效法三年蓄艾之理,暗养精锐之师为将来讨平逆贼预作准备。

恰逢张石翁招募湘勇千人抵达省城,便日日加以操练,分为三营:中营由罗教谕统领,前番驰援江西,剿平安福贼寇的便是此营;左营由王县丞统领,在衡山、桂东、兴宁屡建战功的即是该部;右营由监生邹寿璋统领,现今驻守浏阳关隘的正是此营。

此三营皆久经操练,临事可堪倚重。趁练兵之便,常与塔将商议抽调城中官兵一并演武操练。四五月间官兵与乡勇会操,军容竟显整肃,不时给予薄赏以示激励,意在激发将士忠君敬长之志,革除骄惰疲沓之风。塔将独能勤勉奋发,故而深得器重;而清副将却为湘中军民所共弃,兼之耽于逸乐不理军务,遂渐生厌恶。由此清将对塔将积怨甚深,嫉恨刻骨。

六月初提督来省城,便对他吹毛求疵,百般挑唆构陷。于是文武不和、兵勇不睦的迹象,逐渐形成。我认为这是非颠倒、善恶不分,实在违背众人意愿,为保全塔将而弹劾清将。

恰逢张石翁保举塔将、弹劾清将的奏折同时呈递,可谓不谋而合。石翁又发来公文,严厉责问塔将为何不操练军队。提督便怀疑石翁与我合力排挤他,且行事不留余地。这般猜度全属私心揣测,绝非出于公忠体国之道,还请吾师明察。石翁之公忠操守自不待言,即便如我这般,又岂会如此狭隘浅薄?平日恪守的忠信光明之道,竟不能取信于人,唯有内心惭愧罢了。

七月十三日,湘勇操练试枪时误伤提标营一名长夫。标营官兵竟执旗吹号,携带军火器械至城外校场,欲寻湘勇械斗。我认为湘勇籍贯湘乡,长夫籍贯常德,此事涉及地域嫌疑,便将涉事湘勇押送城头,当众责打二百军棍,而对彼方官兵未予追究,意在克己以平息众怒。八月初四,永顺兵与辰勇因赌博细故,再度执旗吹号,下城寻衅斗殴。

我因他们屡次内斗,担忧将来无力抵御贼寇,决意按军法惩治。咨文刚刚发出,便发生初六夜间的暴乱,馆舍遭毁,门丁受伤。我本欲据实奏报朝廷,但想到身为臣子不能为国家平定祸乱,反以琐事烦扰圣听,私下甚觉不妥;若隐忍驻留长沙,则平日借虚名震慑匪类,一旦威势受损,宵小之徒必将恣意妄为,恐难维持始终如一的态度。故而决定转移驻地,急赴衡州,因二月间曾奏明衡州、永州、郴州、桂阳一带匪患猖獗,原拟将来在衡州驻守数月。

面对粤地匪徒如此猖獗行径,天地神灵与世间百姓皆为之愤慨。我虽才智平庸且暂处闲职,却未尝有片刻忘却剿灭贼寇之大业。每念及当今用兵之弊——东境抽调五十,西陲征调百人,士卒间互不相识,将领间心存芥蒂,得胜则互相猜忌,败北则见死不救,如此用兵绝无成功之日。故有意编练万人新军,以此为肃清匪患之根基。日前曾分别致函江岷樵、王璞山二位,璞山回信所言竟与我心意暗合。现将往来书信一并抄录呈请尊览,吾师阅后当可体察学生心中微志。唯募捐筹款一事极其艰难,大业未必能速成,恳请吾师暂且秘而不宣,学生在此深表感激。

原本打算派遣厉伯符县令前往省城迎候,当面陈述详情,又担心您已经启程东行,因而详备书信禀告。言辞虽然繁复,尚不及心中所虑之百分之一。

与张石卿制军 咸丰三年

收到您的书信,未能及时答复。近日听闻您调任山东,窃以为此番近畿要地,正需借重您的深远谋略坐镇海岱。只是两湖吏治方见整饬之效,军政渐有起色,骤然移师东征,不仅文武诸事初立之规制恐难延续,南北士民亦顿失倚仗。我今年以来经办诸事,多涉嫌逾越职权限界,皆因时局艰难,但凡利国益民之举,即便遭人非议亦毅然为之,但求稍纾困厄,挽狂澜于既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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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练乡勇之举别无他意,实因近来官兵在乡间时有骚扰行为,去年潮州勇丁更发生奸淫掳掠之事,导致民间流传谣言,竟称兵勇不如贼匪安分。我对这等言论深感痛心,唯恐民心一旦丧失便难以挽回,因而决心编练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做到秋毫无犯,以挽回民心、平息非议。每逢初三、初八操练之日,便集合众勇丁训导,反复讲解多达千百句话,只求他们做到不骚扰百姓。

自四月以后,间或命令塔将传唤营兵前来一同操练,其实不过是让武官前来聆听我的训导。每次与这些官兵讲说,常常持续一个多时辰。虽然不敢说如佛法能点化顽石,但确实愿以苦口婆心效仿杜鹃啼血。表面称为操练,实质重在训诫,听讲者颇为轻松,讲述者却极为劳神。如今各位将官俱在,皆具天良,可逐一复核查证。我之所以如此行事,是希望感化其中部分人,期盼他们不再骚扰百姓,以此洗刷兵勇不如贼匪的耻辱,略为改变武官纪律涣散的积习。

待到六月初,提督抵达省城,声称防堵期间不宜操练士兵,盛暑时节不应过度劳累,于是严厉斥责塔将,而偏袒清将。巡抚也疑心我不应插手军事事务。恰逢我与老兄有举荐塔将、弹劾清将的奏折同时呈递,而您那里又有公文斥责塔将为何不操练,提督便怀疑老兄与我合力排挤他,都是出于私心而非秉公尽忠。事实岂是如此?事实岂是如此?此后兵勇发生争执,我虽常秉持公正却往往压制勇丁而维护官兵,自问内心无私,可令众人明鉴。待到初六日突发兵变,有人议论说此事背后有人指使,有人说早已暗藏祸心,为何不预先防范。君子行事当依正道,岂肯以诡诈险恶之心与人争胜周旋?

我本以乡绅身份参与官务,全凭虚名震慑匪徒,一旦受挫,便让小人得以窥探虚实,恐难始终维持威信。因此抽身转移,暂驻衡州,只因二月曾上奏提及湘南四属县土匪猖獗,请求将来驻守衡州数月。抵达未满十日,茶陵、安仁便相继失守,这两地距衡州较近,离长沙稍远。我奏章中早虑及此,曾言吉安土匪恐怕被江西官军逼急后流窜至安仁、酃县一带,不幸言中。可见我来衡州并非全无裨益。

目前已派遣塔副将与王同知率领兵勇自北面进攻,王县丞及舍弟所辖兵勇自西面夹击,东南两路则令驻扎兴宁的湘勇包抄合围,未知能否近日内剿灭。不过这伙贼寇原是乌合之众,料想不足为虑。至于粤地贼寇的大局,若单靠各处零散兵力清剿,恐怕终究难以根除。在下有意训练万人规模的勇营,全数交由岷樵统辖,或许尚能指挥自如,不知尊见是否认同?现下粤贼竟已占据九江,田家镇的驻军不知果真能胜任防守?若贼势稍缓,您当即刻北上,此后相去愈远,再难会晤,依依别情,笔墨难尽。

与徐君青方伯 咸丰三年九月初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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