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角没有看他,只看着火焰,“你可以说我反复无常,可以说我贪生怕死。但有一点,我从未做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看向远处。那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四十天的商道,还有生死未卜的西线战场,是他永远不会再踏足的故土。
“我从未背叛过信任我的人。”
夜风掠过营地,卷起残烟。王贺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明日召集各部首领,我要宣布三件事。第一,此地向东南通南越,从此是大汉藩属。第二,凡归附部落,可派子弟随我军学习火枪、兵法、文字,学成归部,永世不侵。第三——”
他面色严肃,声音低沉如钟:“本将苏角,奉大汉天子诏,镇守身毒。凡我汉军将士,有敢言称王者,立斩不赦。”
王贺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苏角没有看他,只负手而立,面向北方。
“拿纸笔来。我要给大王写奏疏。”
烛火燃起,苏角提笔,悬腕良久,迟迟未能落下一字。
身毒的夜空繁星如织,与中原并无不同。
他望着那些陌生的星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蒙恬帐下,第一次北征匈奴。那个月夜,他们追击匈奴残部三百里,黎明时分在一座无名山头休整。
年轻的蒙恬指着东方说:“苏角,你看,那是中原的方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蒙恬笑。
他只是想活着。他从秦将变成汉将,三十载戎马,没有一次是出于背叛。
想活着,就这么难吗?
苏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落笔。
“罪臣苏角,顿首再拜皇帝:
臣领军西出,迷失道途,误入身毒。去国三十日,距西线千里。战机已失,使命未达,臣之罪也,万死难赎。
然天不绝汉,使臣于此地遇南越商贾,得通归途之道。身毒诸部,土广人众,民性柔弱,不识火器。臣以偏师三千,旬月间抚定五路,收附十二部。
臣不敢言功,亦不敢自罪。唯念三千将士皆大王赤子,不可弃于此荒裔。故擅立藩篱,暂驻此土。待西线事定,臣当率众从南越归朝,面缚请罪,生死听凭圣裁。
身毒诸事,臣另附舆图细册。此地去南越不过四十日程,山川可通,商贾已行。若朝廷有意,可从此道经略西南,其利十倍于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