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听说了个新鲜事”的随意,崔佩茹蜷在车厢后面的暗角里,全身缩着,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护着胸口,原本已经像是被泡进一潭死水里的心,在听到“李振邦”那三个字的瞬间,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从正中央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她咬了咬牙,没有出声,但手指攥紧了。
到了旅馆之后,因为崔佩茹为了躲贵利很久没有洗过澡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头发打结,皮肤上蒙着一层灰垢,所以到了房间之后客人一眼看过去就皱起了眉头,满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一些:“哇!你们从哪里搞来的垃圾妹啊?”
马夫立马堆着笑凑上前,脸上挂着一种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练习过无数遍的讨好的弧度,语气又软又急,生怕这单黄了:“喂!先生啊!你看好啊!很年轻!好货来的!洗洗就好了!”
客人眯着眼,拿手挑起崔佩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的成色。他端详了几秒钟,然后很精明地开口:“呐!洗澡的时间算不算钟啊?”
马夫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绽得更开了,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我亲爹”的殷勤:“当然不算!我额外赠送您一个钟!当作洗澡时间!好不好啊!”
这下客人才满意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松开崔佩茹的下巴,转身往床沿上一坐,还补了一句:“洗干净点儿。”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光线从灯罩侧面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纹。崔佩茹站在卫生间门口,背对着那个男人的方向,手指在门框边缘攥了一下,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带上,拧开了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从管道口往上涌,把镜面蒙成了一层均匀的白雾。
她没有脱衣服。她低头看了一眼洗手台旁边那扇窄长的气窗——窗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发黄了,锁扣是一枚老式的铁质旋钮,用久了,螺纹已经磨得发滑。
她伸手拧了一下,拧不动,又拧了一下,拧开了。
她把气窗推开一条缝,窗框和窗框之间的间隙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她侧着身先挤出去一只肩膀,再收腹把另一只肩膀也拽出去,然后整个人挂在了窗沿外侧。
二楼,不高。她松手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蹭破了手掌和一侧膝盖,蹭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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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跑到安全的地方蹲在墙角回头看的时候,后巷里已经亮起了手电筒的光,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有脚步声从巷口往巷尾追过去,但她藏的角落在他们经过之后才被发现,等他们回头找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李振邦听完,把手里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那道旧木纹的缝隙里碎成细末。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听了很多次类似烂账之后自然生出的冷淡:“这个拿渣……还真是狗肉上不了席。”
瘦骨伞把一直夹在指间没有点的烟放到桌面上,指腹在烟卷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把烟纸碾出一道细细的皱痕。他抬起头看着李振邦,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在拿不定主意时才会有的、介于求助和试探之间的那种浑浊:“阿振……怎么办啊?”
李振邦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他自己的下颌线往上飘,被日光灯管的光线切成薄薄一层,然后他开口:“她是你妹妹……你问我?”
瘦骨伞的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他自己那件沾满油渍的工装前襟上,像是在用那道裂开的旧痕和干掉的油印替自己找一个下台阶的地方:“我……我怕给你惹麻烦嘛……”
李振邦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问了一句:“郑叔怎么说?”
瘦骨伞吸了吸鼻子,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老豆说让我拿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啊……”他的尾音往下掉,掉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像是在那截没说完的话里藏着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后续。
李振邦撇了撇嘴,不再指望郑家爷俩——一个太老实,一个太年轻,都不是能处理这种事的人。他把目光转向崔佩茹,语气放平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要听本人亲口确认的事:“崔佩茹,你怎么想的?你欠拿渣多少钱?”
崔佩茹红肿的双眼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落回自己那双已经开胶的旧布鞋的鞋尖上。她的手指还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声音又轻又哑:“不是我欠的……是崔明……他欠拿渣十多万啊……”
李振邦翻了个白眼,那一下白眼翻得很明显,像是一边在心里算一笔账一边嫌弃这笔账的来路:“本金多少?”
崔佩茹揉着衣角,手指在那块已经被她揉得发软的布料上又绕了一圈,声音比刚才更低:“不知道……”
李振邦深吸了一口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按灭了,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盘上转了几圈。电话接通之后他开口的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他不用铺垫直接说事的人说话:“喂?阿俊?你跟拿渣关系怎么样?”
电话对面的黄俊一脸懵,他确实没听懂李振邦为什么忽然提到拿渣。但拿渣这个名字在他耳朵里一向是带着火花的,他条件反射地兴奋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喂!拿渣得罪你了?我立马找人砍死他!”
李振邦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尾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砍你个头啊!”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黄俊盯着手里那台发出忙音的电话听筒愣了一会儿,脸上那层刚涌上来的兴奋还没散尽,他就已经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他对拿渣的恨意是全香港最赤裸的之一,李振邦虽然没有明说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他打电话提了拿渣的名字,黄俊就决定先去青丝缘,路上再想。
李振邦放下听筒,转回头看着崔佩茹,问了一句:“你是想怎么样?”
崔佩茹依旧在揉着衣角,那块布料已经被她揉得发薄了,指腹压过去的时候能透过布料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听到李振邦问,她的眼圈一红,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