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出来混的没一个讲义气的

阿荣握着拖把,布条吸满了水,在水桶内沿刮掉多余的水分之后在地砖上推了一下,留下一条均匀的湿润痕迹,边缘正好停在下一块砖缝的线上。

他抬头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想看看有没有客人进来,但目光掠过工作台那边,发现邹绍桢已经在收工具了,剪刀一把一把地合上,插进台面侧边那排皮插袋里,梳子按长短排成一排,电推子的插头被他从墙角的插座上拔下来,线绕了两圈,用一根皮筋扎紧。

苏佩芳站在收银台后面,右手的手指在计算器键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抽屉里叠好的纸币边缘,手边的玻璃杯里装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杯沿上凝着一圈浅浅的水垢。她看李振邦和冼景灏吵架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那道弧度不大,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上挂了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人注意到。

铁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清脆,像是门被推开的幅度比一般客人进来时大一些。阿荣立马抬头看去,拖把柄在他手里顿了一下,水珠从布条上滴下来两滴,砸在地砖上洇开两个圆形的湿点。

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从下巴到鬓角均匀铺开,深灰色短袖衬衫的袖口翻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浅色的旧疤。他进门的时候顺手在门框边上的地垫上蹭了一下鞋底,蹭了两下才迈进来,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留下脚印。

阿荣刚想上前去招呼,振哥已经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还没消下去的劲头:“胡须勇!你来的正好!谁在造我跟陈婷的谣?你给我把人刮出来!”

胡须勇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店里正在收工的人,又扫了扫地面上那道正在推的湿痕,脚步没有继续往里迈,就站在地垫和第一块防滑砖之间的交界线上,摊了一下手,语气平平的:“不用刮……我知道是谁说的。”

李振邦从楼梯口往前走了一步,手里那杯冰可乐已经搁在折叠椅的扶手上了,他盯着胡须勇:“谁?”

胡须勇把摊开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完别怪我”的平淡:“你大哥跟大嫂来俊记吃饭的时候自己说的啊……”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弧度和师爷文刚才靠在门框边上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李振邦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他站在楼梯口和收银台之间的那条过道中间,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胡须勇,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不……不可能吧……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胡须勇把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把话说出口之前先做了一个准备动作:“俊记、五湖、四海、美记修理厂……美记都是大股东,你大哥来视察有什么问题?我跟阿俊当然要陪着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名字之间的间距都像是一段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的距离,从第一个落到最后一个,中间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李振邦的手开始哆嗦了,手指收拢又张开,收拢又张开,像在确认自己掌心里还有东西可以攥。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下来:“他……他都说什么了?”

胡须勇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目光没有看着李振邦,而是望向收银台上方那排搁置整齐的剪刀,像是在从记忆里翻出一段不算太久远但内容很长的对话:“你哥当时明显有点儿喝多了……不过还好他带了司机来的。至于说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剪刀的刃口移到李振邦脸上,“他从双十暴动开始聊的。”他说完这个时间点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补,像是把剩下的内容截断,等李振邦自己决定要不要听。

李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从双十暴动开始聊,那就意味着李定邦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开始聊,从他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开始聊,从他还不构成一个完整的人的时候开始聊。

他抬起手,手掌朝胡须勇的方向摊开,五指张开又收拢,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停。”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试探性问了一句:“那天……在场的人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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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须勇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点了点头,下巴往下沉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嗯……不多。就我跟阿俊……”

李振邦刚松了一口气,呼吸还没完全松完,胡须勇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语速和他之前说话的速度一样,没有因为那句话的收尾而多留半拍停顿:“还有瘦骨伞、郑叔、杨志云……”他每报一个名字,就在空气中点一下手指,点到第四下的时候手掌已经摊开了,像在数一张桌面上摊开的名片。

李振邦面如死灰,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再确认一个名字但又怕听到答案,最后他还是问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圈:“陈婷不在吧……”

胡须勇摆了摆手,幅度不大但动作明确:“陈婷肯定不在啊……”

李振邦如丧考妣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连肩膀都往下塌了一点,但胡须勇没有停,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陈伯在,他是俊记美食城的摊位代表。”

他说“摊位代表”的时候语气和在说“公司代表”时一样正式,没有因为这四个字和他之前报的那些人名之间的体量差距而放轻任何一个音节。

李振邦靠在收银台边沿上,手指按着不锈钢台面的边缘,指腹压着那道浅槽的凹痕,没有沿着它走,只是压在那里。

他忽然产生一种非常深刻的理解,理解了斯特龙伯格和冰河魔主只想按下重启键的决绝。他觉得消灭全部人类其实是一个挺合理的选项。

冼景灏蹲在楼梯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笑出声,但他胸腔里那股被压住的气流从鼻子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比笑出声更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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