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嘴角微微翘起,把雪茄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的目光在芬恩和罗斯福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线索,最后落在芬恩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知道罗斯福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烦人了”的神情。
“哦!芬恩先生,”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一句他已经想好了的笑话,“我似乎知道富兰克林的口才是怎么练出来的了。”
芬恩闻言面露得意,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有人承认了他的贡献:“哎——你发现了?我当年跟西奥多先生关系很好的!而且当年萨拉女士拜托我要照顾富兰克林的——”
两个人说的明显是驴唇不对马嘴。丘吉尔说的是罗斯福嘴毒,而芬恩说的——似乎认证了这一点。
富兰克林没好气地骂了一声,把烟灰缸往桌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下,灭了:“哦!谢特!芬恩!我们说好的不提萨拉女士!”
芬恩翻着白眼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有吗?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儿啊?”
丘吉尔开心了。非常开心。罗斯福总挤兑他,但芬恩似乎爱挤兑罗斯福啊。他靠在沙发里,把雪茄举到嘴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嘴角翘着,像是坐在戏园子里看一出早就知道精彩却没想到这么精彩的戏。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悠闲,像是在给这出戏打拍子。这太让他着迷了——有人能让罗斯福吃瘪,而且是在他自己家里。
富兰克林看看丘吉尔的表情,又看看芬恩的表情,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温斯顿,你不是要拉援助吗?现在美国最大的资本家就在你面前了。”
他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友情提示——这个红头发的家伙的烟瘾和酒量,可一点儿都不比你差哦。”
芬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烟叼在嘴角,朝富兰克林摆了摆手:“别听他瞎扯——我的企业都已经托管给他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我今天吃过了”或者“你不用管我”,但丘吉尔闻言愣住了。他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雪茄在他指间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追问,但那份好奇已经写在了眉梢——一个把企业托付给美国总统的人,还能算是资本家吗?
富兰克林从丘吉尔的雪茄盒子里拿出一根,剪好,然后用芬恩扔在桌上的打火机烤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那句话落进丘吉尔的耳朵里,再接着说下一句,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把资本关进笼子里,为国家效力——这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
丘吉尔倒吸一口凉气。烟灰从雪茄前端落下,碎在茶几上,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从富兰克林脸上移到芬恩脸上,又从芬恩脸上移回来。他见过无数政客和商人,听过无数漂亮话,但“把资本关进笼子里”这句话从美国总统嘴里说出来,而且是对着美国最大的资本家说的——而且那个资本家还点了点头——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交易、所有谈判、所有外交辞令,都像是没练过。
芬恩一脸淡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包括黑水。”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也是我们会跑去欧洲开酒厂的原因之一啊。”
丘吉尔似乎明白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可不止是私交很好的朋友和政治金主那么简单。这是理想层面的同路者。一个是美国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是美国最有钱的人,两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彼此之间没有试探,没有条件,没有谁欠谁——只是做着同一件事。
他把烟灰弹了弹,换了个姿势,像是要把自己从那种“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恍惚中拉回来,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芬恩先生——对于大英的殖民地……您怎么看?”
芬恩脸上挂着玩味的微笑,把烟叼在嘴角,目光从丘吉尔脸上移开,像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华盛顿纪念碑,又收回来,落在丘吉尔脸上:“你确定要让我说吗?”
丘吉尔把雪茄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里又没有别人。”
芬恩耸耸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认真回答一个问题:“英国的殖民地,无非是得益于工业革命造成的时代代差罢了。而全球工业化的浪潮,不是一人一国所能阻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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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丘吉尔脑子里转一转,然后接着说:“所以,当殖民地——比如印度——他们也会造枪造炮了,大英还靠什么控制他们呢?靠二十五万的领土,还是不到五千万的人口呢?”
丘吉尔沉默了。他坐在沙发里,雪茄在他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他当然明白这些问题,在唐宁街的办公室里想过无数次,在国际会议上被人当面问过无数次,在深夜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但他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承认。英伦贵族的架子始终在那儿,像是他最后一件还穿着的外套,脱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