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远东志愿兵团兵团长、苏美洋守备军总司令、前敌总指挥郭松龄,是楚中天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1882 年生人,出身奉天乡土,少年时恰逢乱世飘摇,家国破碎的景象早早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早年时局动荡,西学东渐,革命思潮席卷南北,郭松龄心怀家国,毅然加入同盟会,千里追随孙先生投身早期革命洪流。
半生戎马,他脑子里始终只装着四件事:反军阀、建共和、保东北、抵日本。
他看透关内各路军阀相互攻伐、割据自肥,看透关外豪强只顾地盘、苟且偷安,更看透日本步步蚕食、觊觎东北沃土的狼子野心。
故而一生固守己见,坚定主张保境安民、不打内战、开发东北、坚决抗日。
这套理念,恰好与奉系内部以杨宇霆为首的留日士官派完全相悖。
杨宇霆一派务实圆滑,常年与日本军政各界往来密切,事事妥协退让,以求暂时安稳;
郭松龄却棱角分明,嫉恶如仇,视对日妥协为卖国,视钻营投机为耻辱,两人理念天生对立,水火不容,从政见到为人,没有半点相容之处。
但郭松龄性格存有极为明显的缺陷。
他极度自负,自幼饱读诗书,又常年研习兵法战策,自认文武双全、身负救国重任,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栋梁之才。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旧式军阀的草莽绿林做派,鄙夷权贵阶层的贪腐奢靡,更厌恶杨宇霆等人游走列强之间、左右逢源的钻营手段。
性情刚烈如火,为人刚直木讷,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迂回妥协。
但凡触及原则与理念之争,他从不会隐忍退让,更不会虚与委蛇、敷衍周旋,往往一言不合便当场决裂,凡事直来直去,棱角锋利得伤人。
也正因如此,他在军中同僚之间人缘极差,上下关系僵硬,少有知己同路之人。
可抛开性格短板,郭松龄的军事能力,足以压倒同时代大半将领。
此人治军造诣冠绝同辈,练兵极严,法度森严,赏罚分明,能带弱旅成劲旅,能整散兵为铁军。
大兵团会战、漫长防线固守、野外主力硬刚、阵地攻防转换,无一不精,样样全能。
他平日里冷面寡言,神色肃穆,周身常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看着冷漠孤高,不近人情,却绝非冷血无情的莽夫。
外表冰冷之下,是滚烫的家国大义,是守土护民的赤子之心。
他是典型的法度型统帅,讲规矩、讲底线、讲原则,信仰坚定,理想纯粹。
唯一的软肋,便是性子刚硬执拗,遇事容易钻牛角尖,情绪一上头,便容易激进冒进,做出决绝甚至偏激的决断。
与他完美互补、并肩搭档的参谋长,正是苏美洋守备军副总司令、军备总长兼炮兵总司令 —— 姜登选。
姜登选是实打实的老牌职业军人,半生从军,心无旁骛。
身居高位,却全无半分私念与权欲,不结党羽、不贪钱财、不钻营仕途、不恋地盘割据,一生所求,唯有疆场安稳、地方太平。
性格温和内敛,沉稳厚重,待人宽厚,最擅长调和军中矛盾,顾全大局,凡事留余地,行事有分寸。
同为清末最早一批同盟会成员,早早在东京投身革命浪潮,更是黄醒亲手组建的 “丈夫团” 核心骨干,早年便胸怀共和理想,一身风骨未改。
又求学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受过正统近代化军事教育,军械、火炮、要塞、后勤、参谋战术,样样精通,是实打实的技术型将领。
他是天生的二把手、天生的辅臣。
若说郭松龄是一柄锋利无匹、斩破乱世、却极易折断的利刃,
那姜登选,便是裹藏锋芒、缓冲戾气、稳住杀伐、护住根本的厚重刀鞘。
一刚一柔,一锐一稳,一主决战,一主后勤。
这二人相辅相成,一内一外,一攻一守,牢牢锁死苏美洋整条防务体系,也让楚中天坐镇中枢,几乎不用操心北疆军事危局。
自板垣征四郎从哈尔滨大举出兵、关外战火骤起的那一刻,郭松龄与姜登选二人便同步走马上任,接过军令,全盘接管苏美洋所有军事指挥大权。
姜登选到任的第一天,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郭松龄便破天荒主动派人将他请到自己的军务室。
偌大的房间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满墙战区地图与堆叠如山的军务卷宗。
郭松龄二话不说,亲手铺开苏美洋全境布防图、各镇兵力配置表、全军弹药库存清册、全域要塞炮位标定图、铁路沿线防御要点详图。
宽大的实木桌面尽数铺满,图纸层层叠叠,依旧放不下,只能一张张平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短短片刻,整间军务室的地面纵横交错、标线密布,俨然化作一方覆盖数百里疆土的巨型实景作战沙盘。
郭松龄立于图纸之间,目光沉沉,语气异常沉定,少了平日的孤傲冷硬,多了几分坦诚:
“茂宸这辈子眼高于顶,没服过几个人。
小主,
但北疆火炮布防、军械军备统筹、要塞工事构筑,你是行家里手。
苏美洋上千门火炮,万千军械物资,我信你。”
姜登选安静立在一旁,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仓促发言,只是俯身低头,沉入这片繁杂如山的军务文书之中。
不眠不休,废寝忘食,整整耗费三日三夜,逐行逐字、逐图逐页,将每一份防务文件从头至尾仔细核对、推演、标注。
北疆每一处驻军人数、每一座碉堡强度、每一处弹药储备、每一段铁路防线,尽数了然于心。
三日之后,他才捏起一支红铅笔,指尖稳稳落下,在安达以北那片无名广袤草甸子的位置,重重画下一圈醒目的红痕,语气清淡,却字字关键:
“此地地势偏僻,远离主力防线,驻军单薄,斥候稀疏,防务极度空虚。
一旦敌军绕道偷袭,全线被动,必须立刻补防。”
郭松龄低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一道鲜红的圆圈,沉默良久。
他懂战场,懂地利,懂迂回偷袭的狠辣。
片刻死寂之后,这位素来强势自负的铁血统帅,缓缓颔首,默认了这份判断。
战火的阴影,已然悄然笼罩北疆大地。
板垣征四郎麾下主力大军,沿着中东铁路干线大张旗鼓向北稳步推进。
铁甲列车轰鸣,大队步兵列队而行,骑兵开路,火炮压阵,行军队伍绵延数里,烟尘蔽日,声势浩大,兵锋直指安达正面防线。
明面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日军重兵压境,目标直指安达,大战一触即发。
几乎所有军官、参谋、地方官吏都认定,东北战事的第一枪,必然会轰然打响在安达正面阵地之上。
但老辣阴狠的板垣征四郎,从来不会只走明面的棋。
正面浩浩荡荡的主力,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牵制、施压、吸引全部注意力的佯攻之师。
真正的杀招,早已悄然藏在北侧荒野之中。
他暗中抽调精锐,编组一支混合偏师,以骑兵为机动核心,搭配新式摩托化步兵,强弱互补,远近兼顾。
趁着夜色深沉、夜色掩护,这支队伍悄无声息绕道北上,避开正面防线,横穿荒原地带,目标直指腹地重镇林甸。
一旦拿下林甸,便能直接拦腰切断中东铁路北段命脉,撕裂苏美洋整个后勤补给线。
西大门彻底洞开,后方腹地无险可守,全线防务瞬间崩盘,百万军民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这份迂回奇袭的战术计划,摆在作战室的图纸之上,堪称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骑兵高速奔袭,摩托部队快速机动,远距离绕后,出其不意,一击断脉,是近代战争最凶狠的斩首打法。
可再精妙的纸上战术,终究抵不过现实地利的碾压。
这支精锐偏师踏上征途之后才明白,
他们要跨越的第一道天险,从来不是碉堡、不是战壕、不是守军,
而是这片茫茫无边、无名无姓、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荒野草甸。
整片草甸一望无际,放眼望去,是铺展到天际的柔和绿毯,视野开阔,地势平缓。
连片的芦苇长势茂密,层层叠叠,密如连绵高墙,长风掠过荒原,整片苇秆齐齐弯腰倒伏,又缓缓回弹,摇曳不止。
苇荡之间,零星散落着一块块发黑的死水洼,静水沉寂,不起波澜。
野花漫无目的肆意丛生,色彩杂乱,点缀在绿草之间。
细小的水虫浮在水面之上,轻轻跳跃,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偶尔有水鸟从芦苇深处猛然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一声短促啼鸣,划破寂静,片刻之后,又再度落回苇丛,重归死寂。
远远望去,整片荒原安静、荒芜、辽阔、平坦,
像一片可以任由战马狂奔、摩托飞驰、大军肆意驰骋的完美平地。
可只要真正踏足其中,一脚踩下,便能瞬间读懂这片土地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