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轨到潭州府城郊时,又撞见了新麻烦。这里的软土地基上长着片水杉林,树干笔直得像标尺,最高的有十丈多,树根在地下盘成了网。测绘队员的测绳往地上一放,绳子竟往下陷了寸许——土层里藏着暗河,水一泡就成了流塑状,用探杆一戳,能插进五尺深。“得把水杉林挪走,”李白砚望着那些直插云霄的树干,眉头拧成了疙瘩,“可这树长得密,根又深,用斧头砍得耗半个月。昨天试着挖了棵,树根在地下盘了丈许,像个大网兜,挖断了三根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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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摸着水杉的树干,树皮上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坚硬得能硌疼手指。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见过的伐木机,那些带着链条的铁家伙,锯起树来比切菜还快。“让虔城军器监送台链锯来,”他在地上画了个带锯齿的链条,“用柴油机带动链条,锯齿像排小斧头,锯树比砍快十倍。链条得用高锰钢,耐磨,锯齿的角度磨成三十度,既能咬住木头,又不容易崩。”
链锯运到的那天,水杉林里炸开了锅。赵虎抱着链锯的手柄,手心全是汗,李铁匠亲自发动柴油机,“突突”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链条“哗啦”转起来,锯齿咬在树干上“咔咔”响,木屑像雪片似的飞,带着股清冽的松脂香。不过顿饭工夫,十棵水杉就躺在了地上,断口平整得像用刀切的。“这铁家伙比老木匠的锛子还灵,”赵虎摸着链锯的链条,指腹被锯齿硌得有点麻,“就是得勤上机油,不然链条会锈住,跟冬天冻住的犁似的。昨天试机时没上油,链条就卡了次,差点把齿轮磨坏。”
移走水杉林的空地,成了新的轨枕晾晒场。李铁匠带着徒弟们在这里刨樟木,木屑混着樟木的香气飘得老远,引来一群蜜蜂嗡嗡转。“这些木枕得用蒸汽烘透,”他用锥子往木头上扎了扎,锥尖带出点潮气,“烘到含水率十五以下,不然铺在软土地上会发霉,用不了三年就烂。你瞧这根,”他举起根樟木,对着太阳照了照,“木纹里的水迹没了,这才叫合格。”他忽然指着远处的水泥桩,“那边的混凝土轨枕也快好了,周教授说软土地段用水泥枕更稳,不怕虫蛀,就是太重,得用起重机挪。”
水泥轨枕的模具是李白砚设计的,像个长条形的铁盒子,里面铺着两层钢筋网,网眼是她亲手量的,每格三寸见方,说这样受力最匀。工人们往里面灌混凝土时,她总蹲在旁边看,手里的小棍往模具里戳:“把气泡都赶出来,不然凝固了会有沙眼,抗压强度不够。”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水泥灰,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等这些枕木铺下去,火车过软土地段就像走平地,再也不用怕‘陷脚’了。”
潭州府的城门楼子刚出现在铁轨尽头时,又遇着场连阴雨。雨下了三天三夜,软土地基被泡得发胀,刚铺的几节铁轨竟微微翘了起来,像条被晒弯的铁皮,轨距也宽了半分。赵虎蹲在铁轨旁急得直搓手,手里的道钉锤“当啷”掉在地上:“这可咋整?再下雨,怕是要返工。城里的百姓都等着看火车呢,昨天还有个老秀才来问,说想在通车那天写副对联。”
刘云踩着积水往铁轨中间走,每步都溅起水花,裤腿很快湿透了,冷得像裹了层冰。他用水平仪测了测,铁轨的拱度比标准值高了两分。“得给地基‘施压’,”他忽然让人往轨枕下垫碎石,用液压机往两侧挤,“这叫‘强夯法’,把软土往两边挤,再用碎石填实空隙,像给枕头垫硬褥子。”他指着远处的压路机,“让蒸汽压路机来来回回碾,碾到轨顶的水平仪气泡不动为止,至少碾二十遍。”
雨停时,太阳把铁轨晒得冒白烟,空气中飘着股潮湿的铁锈味。刘云用测倾仪量了量,铁轨的翘曲度恢复到允许范围,轨距也调回了标准的四尺八寸半。赵虎趴在铁轨上听,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像只急着赶路的鸟。“再过三日,就能铺进潭州府了,”他直起身笑,脸上的泥道子被汗水冲得像幅画,“城里的百姓说要给咱们挂红绸,还说要请刘先生吃潭州的臭豆腐,说是用百年老卤泡的,闻着臭吃着香。”
从潭州府往虔城去的路,藏在三座山的褶皱里。这里的岩层是页岩,层理像书页似的,用手一掰就能撕下片,一泡水就酥成泥。刚凿开的路堑边坡,几场雨过后竟塌了半尺,碎石混着黄泥往下滚,差点埋了道钉箱。“得给边坡‘穿件衣裳’,”李白砚站在塌方处,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直抖,她的草帽沿还滴着水,“用浆砌片石护坡,像给山裹层石头甲,雨水渗不进去,页岩就不会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