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想法像撒在地里的种子,遇上春雨就疯了似的发芽。学子们自发分成几个小组,摩托车组最是热闹,他们拆了一辆试验用的旧汽车发动机,那台发动机曾让三个铁匠敲了整整七天,如今被硬生生焊在加固的自行车架上,焊点像补丁似的凸在银灰色的铁管上。试跑那天,整个学院的人都跑去看热闹,连档案馆的周先生都摘下老花镜,踮着脚往操场里瞧。
车刚启动时“突突突”地响,像头暴躁的小兽在喘气,车身抖得像筛糠,王小虎紧紧攥着车把,脸都被震得发麻。跑过两圈后,发动机渐渐平稳下来,车身的抖动轻了许多,在操场上转了三圈才停下。王小虎跳下来时,满脸黑灰却笑得露出白牙,露出的牙床都是白的:“先生!真能跑!比马快多了!刚才过那道沟,一点都没颠!”
我让他们往车把上装个能装两斤煤油的小油箱,车身再削窄三寸,刚好能过乡间的篱笆门。档案司的人趁机跟着记录,从第一次试跑到第十次改进,每次都画着精确的图纸,旁边标着“车身缩短三寸,重量减轻十二斤”“发动机功率调小两成,油耗降低四分之一”。陈墨在卷宗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下“交通工具-摩托车-初代”,特意用红笔在页边注明:“可在现有马路上行驶,路面稍作平整即可,无需大修——试跑于虔州至赣县土路,往返六十里,耗时一个时辰,比马车快近两倍”。
与此同时,档案司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轨。各州派来的档案员每月十五齐聚虔州,在档案司的院子里交流收集到的工艺。苏州来的老织工带着新徒弟,在院里支起缂丝机,五彩的丝线在竹筘间穿梭,引得一群学子围着看,有人还掏出纸笔画下梭子运行的轨迹;漠北的皮匠则教大家辨认不同羊皮的纹路,说只有秋末的羔羊皮才能鞣出最软的马鞍,用三年都不会磨破马背的毛。
我授课之余,总爱往档案司的库房钻。有时拿起西域送来的玉石切割图谱,看他们是怎么用金刚砂把坚硬的和田玉雕成薄如蝉翼的佩饰,图谱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标着角度与力度;有时翻出江南的造船工艺,对比泉州港送来的福船图纸,琢磨着怎么在船底加道龙骨,让船在风浪里更稳。砚娘常说我是“半个档案员”,因为我在每份工艺记录旁,总爱添上几句改进建议——比如在冶铁流程里加一道磁力选矿,能把矿石里的铁砂吸得更干净;在造纸工序里试试用蒸汽烘干,比太阳晒快三倍,阴雨天也不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秋末时,摩托车组传来了好消息。他们把车身打磨得更光滑,焊点都用砂纸磨平了,发动机的声音小了一半,像小猫在打呼噜。王小虎还在车座后面加了个能装五斤货物的小木箱,说是能给镇上的药铺送急件。五个学徒骑着五辆改装好的摩托车,沿着虔州到赣县的土路试跑,车后扬起的尘土像黄色的带子,缠在路边的芦苇上。来回六十里,只用了一个时辰,比最快的马车还快近两倍。路上遇到赶马车的老汉,老汉惊得差点掉了缰绳,看着摩托车扬起的尘土,喃喃道:“这铁家伙,不用吃草不用喂料,竟比马还能跑!”
消息传到州府,州长第二天就让人把主要道路的坑洼填了填,撒上碎石子压实。“不用大修,”我对修路的工匠说,手里捏着块碎石子掂量,“只要路面平整,没有拳头大的石块,摩托车就能跑。你们看这车轮,实心橡胶做的,三寸厚的石头都能轧过去——将来各村都通了这铁家伙,送信、运货、求医,可就方便多了。”
这期间,冰箱组也有了进展。他们用厚五寸的木板做了个柜子,里面镶着锡皮防漏,压缩机一启动,柜壁上很快结了层白霜,连空气里的水汽都凝成了小水珠。学徒们把一块生肉放进去,三天后取出来,竟还带着新鲜的血色,没有一点异味。“就是噪音太大,”负责制冷的李秀才挠着头,耳朵尖都红了,“像有只青蛙在柜子里叫,晚上放在屋里,怕是睡不着觉。”“再改进压缩机的减震,”我拍着他的肩,掌心能感受到他布料下的骨头,“用弹簧把压缩机垫起来,再包层厚棉絮,等做到安静不吵,就能进百姓家了——去年夏天,城西张屠户的肉铺,一天就坏了二十斤肉,他要是有这冰箱,能多赚不少钱。”
电话机的研发稍慢些,主要卡在声音失真上。学子们对着图纸熬了无数个夜晚,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弯腰的虾。他们把话筒里的铜片换成更薄的磷铜,说振动更灵敏;又调整了线圈的匝数,从三十匝加到五十匝。某天清晨,我刚走进工坊,就听见李秀才惊喜的喊声:“先生!能听清了!”只见他和王小虎各拿一个听筒,隔着三丈远说话,声音虽有些发闷,像隔着层棉花,却字字清晰,连王小虎说话时的鼻音都听得见。
太阳能小组则在学院的屋顶装了块丈许见方的铜板,铜板被熏得漆黑,下面连着锡皮水箱和蓄电池。晴天时,水箱里的水能烧到发烫,摸上去能烫得缩回手,够二十个学子洗澡;蓄电池存的电够点亮两盏电灯到半夜。“就是阴雨天不行,”负责储能的学徒指着电流表,指针在“0”刻度附近晃悠,“得再想想储能的法子,总不能下雨天就不用电了。”“可以和风车结合,”我望着远处田埂上的风车磨坊,风车叶片在风里转得正欢,“晴天用太阳,阴天用风能,总有一样能用——去年冬天刮了三个月西北风,要是那时有风车发电,库房就不用点油灯了,省多少煤油。”
入冬时,档案司举行了第一次“工艺交流会”。各州的能工巧匠带着自家的得意手艺,在院子里摆开摊子,像赶年集似的热闹。江南的木匠带来了榫卯结构的模型,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搭起三层高的书架,摇起来纹丝不动;漠北的铁匠抡着小锤,把一块铁打成细如发丝的马掌钉,说这种钉子能牢牢抓住马蹄铁,走碎石路都不会掉;最热闹的还是摩托车展示区,三个学徒骑着车在院里转圈,车后挂着的红绸带飘得像火焰,引得工匠们啧啧称奇,有人还伸手去摸发烫的排气管,被烫得赶紧缩回去,却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交流会的台子上,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无数条细小的龙在翻腾。突然想起刚穿越时的光景,那时连一本完整的《算术》都找不到,学子们要凑在油灯下,对着残缺的竹简抄公式,墨汁常常冻在笔杆上。如今却有了能装下天下学问的档案司,有了骑着铁家伙在土路上跑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里,藏着比星星还亮的光。
砚娘走到我身边,手里捧着档案司新印的《工艺新录》,封面是深蓝色的麻布,烫着齿轮与稻穗的图案。第一页就是摩托车的三视图,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始于两轮,不止于路”。“这册子要送各州府一份,”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含着块温玉,“让百姓们都知道,学问不是天上掉的,是一点点做出来的。”
散会时,陈墨抱着一堆新收到的工艺卷宗过来,最上面是摩托车的最新改进图,学徒们在车座后面加了个小靠背,图纸旁写着“让长途骑行不腰疼——试骑者:王小虎,连续骑行两时辰,腰部无酸痛”。“档案司的库房又得扩建了,”他笑着擦汗,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现在每月收到的卷宗,比去年一年还多,架子都摆满了。”“那就再盖十二间,”我望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学问长得快,装学问的地方也得跟着长——就像那棵老槐树,去年才到房檐,今年都快够着房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