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学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学生知道,他颁布的《均田令》,在北直隶和山东确实推行下去了。他颁布的《减赋疏》,也确实减免了河南和陕西的赋税。这些事情,南京没有做到。但他做到了。”
老者没有说话。他站在鸡笼前,看着那几只芦花鸡低头啄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做到做不到,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再能干,也是个篡位者。他再仁慈,也是个乱臣贼子。咱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到头来,要去给一个篡位者磕头吗?”
周明衡没有回答。他坐在竹椅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石榴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老师,学生最近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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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学生在想——如果太祖高皇帝活到今天,他会认谁做他的继承人?”
老者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明衡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老师,学生明天想去一趟北京。”
老者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学生想去北京看看。”周明衡说,声音平静,“亲眼看看那个伪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亲眼看看他治下的百姓,到底是活着,还是在等死。”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去吧。看了回来,告诉我——我这一辈子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周明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小院。
八月初的南京,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热。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过关闭的店铺,走过冷清的茶馆,走过那些面带菜色的行人,走向北城门的方向。他没有回头。
三天后,八月十八日,徐州。
周明衡站在黄河故道的堤岸上,望着远处那座被光复朝收复的城池。城头上飘扬着一面红旗,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明”字——不是“大明”的“明”,是“光明”的“明”。他盯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土地是干的,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是渴了很久。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很干,很硬,一捻就碎了。他把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徐州城的城门大开,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驴车的农夫,有背着书箱的士子,还有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城门口的士兵没有搜查他们的行李,只是看了一眼他们的路引,就挥手放行了。
周明衡排在进城的人流中,慢慢向前移动。轮到他时,他从怀里掏出路引,递给守门的士兵。那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南京来的?”
周明衡点了点头:“是。”
士兵没有多问,把路引还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