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 柳生转向李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你怎么看?”
李曙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老鸹岭的位置划动:“设伏于险地,以饵诱敌,偏师迂回……这是典型的‘诱敌深入,分而击之’之策。若我军不察,前锋贪功冒进,中伏则首尾难顾,再遭侧后袭击,极易溃乱。此计颇毒。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柳生,眼中带着疑惑:“大人似乎……对此计之主将,格外忌惮?您方才提及的‘袁崇焕’,末将确实未曾闻名。熊廷弼、王化贞麾下,杜松、刘綎已殁,贺世贤、尤世功等或将,用兵也非此等路数。此人若真如大人所言,有这般用兵之能,为何声名不显?”
柳生张了张嘴,却无法解释。难道说“我知道他未来有多牛逼”?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语:“李将军,有些人的才能,就像埋在土里的金子,没遇到机会,就不会发光。但你不能因为没看见光,就以为他不是金子。这个袁崇焕……我虽未与他交手,但听过一些……嗯,来自海外的风闻。此人用兵,有几个特点。”
他回忆着脑海中那些跨越时空的战例,尽量剥离具体事件,总结风格:“其一,胆大心细,敢于在绝境中行险,但绝非莽撞,每次行险,必有后手或倚仗。其二,极善利用地形和工事,但并非一味死守,常以守为攻,或在野战中巧妙构筑临时防线。其三,用兵果断,一旦抓住战机,便如雷霆一击,绝不拖泥带水。其四……似乎对火器运用,别有心得,常能出人意料。”
他看着李曙,缓缓道:“我打个比方,此人用兵之诡谲难测,临阵之果决狠辣,估计……不弱于已归顺陛下的努尔哈赤太师,当年鼎盛之时。”
“不弱于太师?” 李曙霍然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难以置信。努尔哈赤萨尔浒之战,以少胜多,连破明军四路,其用兵之能,天下皆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袁崇焕,能有这等本事?他本能地不信。但看着柳生那绝非开玩笑的凝重神色,又想到主公(赖陆)对此人也似有留意(否则不会特意提及),心中那点轻视不由得收敛起来。
“若真如大人所言……” 李曙的语气沉重了许多,“那我军处境,确实凶险。以新卒对老兵,以无名对……疑似名将,且敌暗我明,敌逸我劳。原地固守,若敌军合围,久守必失。强行通过老鸹岭,必中埋伏。向后撤退……军心易溃,且可能被敌军衔尾追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点:“为今之计,上策,是立刻向友军靠拢。东南五十里外,是代善将军费阿拉大营。东北七十里,有小早川秀秋大人的先锋营地。任何一处,只要能与他们任何一支汇合,敌军必不敢妄动。”
“合兵?” 柳生问。
“不,不是合兵。” 李曙摇头,目光锐利,“是‘靠拢’。保持十里左右距离,立营互望。如此,一则可借友军之势,震慑敌军,使其不敢全力攻我。二则,万一遭袭,可烽火为号,速求援应。三则……也能避免许多麻烦。”
“麻烦?”
“大人明鉴。” 李曙语气坦然,“我军新立,藩主(柳生)您虽得陛下信重,然根基尚浅。代善将军是国戚,宿将,小早川大人是倭国大名,陛下股肱。若贸然合兵一处,指挥权谁属?粮草调配谁主?战功如何划分?稍有龃龉,便是祸端。更何况……我军战力几何,你我心知肚明,与友军混杂,短处立现,徒惹轻视,反损大人威严。不若保持独立,守望相助。如此,进退有据,也能让陛下看到,大人独当一面之能。”
柳生默然。李曙考虑得很实际,也很老道。合兵看似安全,实则隐患更大。保持一个“友军”的礼貌距离,互相照应又各自独立,确实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只是……袁崇焕会给他们靠拢的时间吗?
“李将军,依你之见,我们向哪边靠拢更稳妥?又该如何防备敌军半路截杀?”
李曙早已深思熟虑:“向小早川大人靠拢。理由有三:其一,距离相当,但小早川大人所部乃倭国精锐,战力强横,威慑力足。其二,倭军与我军皆属‘客军’,与代善将军的建州军略有隔阂,相处反而简单。其三,东北方向地势相对开阔,利于我军展开,也利于小早川大人的骑兵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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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迂回的路线:“至于行军,不能走官道了。明日拂晓前拔营,沿此山谷小道向东北移动。多派斥候,广布两翼。队伍收缩,辎重居中,火器营前置。若遇小股敌军袭扰,以火器驱散,不可追击。若遇大队……结圆阵固守,以烽火、号炮求援!末将愿亲率一队死士断后!”
柳生看着地图上那条曲折的路线,又看看李曙坚毅而沉稳的脸,心中稍安。李曙或许不信袁崇焕真有那么厉害,但他的谨慎和老练是实实在在的。有他在,至少不会犯低级错误。
“好,就依李将军之计。” 柳生最终点头,“传令下去,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加强戒备。明日寅时三刻,拔营向东北。告诉弟兄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的任务不是歼敌,是平安抵达。一切,以保全实力为要!”
“末将领命!” 李曙抱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知道,这将是对他练兵成果,也是对这位年轻藩主决断力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三、 黑扯木,联军帅帐,深夜的微光
袁崇焕没有睡。他坐在简陋的帅案后,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反复看着几张刚从夜不收那里汇总来的、用炭笔勾勒的简图。上面标注着那支“伪朝援军”最新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