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隐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越过两千年的时光,看见了某个特定的场景。
我当时在耶路撒冷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正朝着橄榄山的方向走。那是逾越节前夕,城里挤满了朝圣者。我远离人群,因为我知道我靠近的任何木制品都会腐烂,任何土地都会死去,我不想在圣城的周围留下那种痕迹。但那天傍晚,我在山坡上看见一群人从远处走来。他们中间有一个男人,骑着一头驴,不对,他没有骑,他是走着的那群人中的一个,但人群簇拥着他,有人在前面铺衣服和棕榈枝,有人在高喊和散那。我站得足够远,但我能看得清楚,那男人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消瘦,眼睛很亮,像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你看到了耶稣?
我看到了他。该隐说,他没有看见我,因为他被簇拥着,但他经过时,风向变了,有一阵风吹向我,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料,不是汗水,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像是我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清晨闻到过的气味。那气味让我想起了伊甸园。只是瞬间的联想,但我当时全身颤抖。我突然明白,这个男人身上带着某种原始的东西,也许是他来自的地方,也许是他将要去的地方。
你试图靠近他吗?
该隐摇了摇头,金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因为我知道我的诅咒。如果我靠近他,我周围二十米的土地会死去,他脚下的土地会变得贫瘠,他踩在枯死的草上,他的……他脚上沾着的泥土……都会在我的影响下碎裂。我不能靠近他。当时我以为那是一种遗憾,但现在我明白,那是我必须承受的,我永远无法靠近那种完全的纯洁,就像我永远无法回到伊甸园。
但你后来听说他被钉十字架了?
该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苏美尔泥板上,但显然没有在看它。
是的。他最终说,我在耶路撒冷城外的一座山上,看着那座山,各各他。我看着那三个十字架竖起来,中间的那个就是我见过的那个男人。木头,那是我的敌人,那些十字架是橄榄木制成的,我能从那么远的地方闻到它们的气味,它们在我感官中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就像所有被诅咒的树木一样。但我没有离开。我站在那里整整一天,看着天空变暗,看着大地震动,我能感到脚下的土地在抽搐,像是一个人在临终前的挣扎。然后我听到他在喊: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该隐的金属手指停止了敲击。
当他说那句话时,我浑身像被电击一样。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他在经历我经历了六千年的感受。被离弃。被排除。被放置在一个无法触及光明的地方。但他只经历了几个小时,而我经历了永恒。可我在那一刻感到的不是优越,而是……共情。那种剧烈的、摧毁性的共情,像是有人用一把刀直接刺入了我的胸口。我跪下来,我一个六千年来从未哭泣的人,我哭了。因为我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也看到了我不曾拥有却一直渴望的东西:一个最终的选择。他可以选择放弃,选择愤怒,选择怨恨,就像我在那个田野里选择杀死亚伯时那样。但他说的是父啊,赦免他们
该隐抬起头,这次他的蓝色眼睛直接面对摄像头,Dr. Evans在屏幕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从那天起,他说,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诅咒。我曾经认为它是惩罚,是上帝对我行为的反应。但我在那个十字架面前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能够在如此极端的痛苦中选择赦免,那么我的诅咒也许不是让我永远受苦,而是给了我一台永远不会结束的练习场。我每天、每一刻都面对同样的问题:当世界伤害我时,我选择什么?当人们害怕我、拒绝我、试图杀死我时,我选择什么?每一次,我都有机会像那个人一样选择赦免,或者像我年轻时一样选择怨恨。六千年来,我选错了无数次,但我逐渐学会了。缓慢地、痛苦地、在无数失败中,我学会了选择另一种方式。
Dr. Evans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她迅速擦了一下眼角,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现在帮助基金会、帮助所有人,是因为你在练习选择赦免?
该隐微微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炊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以这么说。他说,但我不是圣人,Dr. Evans。我仍然会有愤怒的瞬间。我仍然会在半夜醒来,如果我真的睡着了,想起亚伯的脸,然后那种剧烈的自我憎恨会涌上来。我仍然会在看到某些人的残忍时,心中升起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但我学会了等一等。让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再退下去。然后我会问自己:这一千年里,我帮助了多少人?我记住了多少知识?我保存了多少文化免于湮灭?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我用来对抗黑暗的武器。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工作间的镜子前,那不是真正的镜子,而是一面单向观察镜,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背后有观察者。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黝黑的阿拉伯面容,蓝色的眼睛,前额上那个暗沉的苏美尔符号,以及那些从领口和袖口露出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