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杜牧:才高晚唐,志困尘笼

公元803年,唐德宗贞元十九年,杜牧降生在京兆万年,也就是今天的陕西西安长安,这里是京兆杜氏世代扎根的故土。

京兆杜氏,是中古时代赫赫有名的顶级门阀。往上追溯十六代,便是西晋大名鼎鼎的杜预。杜预文武双全,领兵平定东吴,又注解儒家经典,时人送外号“杜武库”,夸赞此人胸中包罗万象,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到了唐代,杜家依旧荣光不减,杜牧的曾祖杜希望,是玄宗朝戍守边塞的名将,对阵吐蕃屡立战功,同时又敬重文人,胸襟开阔。而杜牧的祖父杜佑,更是中唐绕不开的大人物,历经德宗、顺宗、宪宗三朝,身居宰相相位十余年,耗费毕生心血,编撰出二百卷的典章巨着《通典》,梳理从上古到唐代的制度得失,是后世研究古代政治绕不开的典籍。

杜家的府邸坐落于长安城中心安仁坊,朱门高宅,地位显赫。杜牧后来写诗回忆自家门第:“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看上去,杜牧生来就手握别人奋斗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底牌,家世、藏书、家学,样样齐全。仿佛他的人生,本该顺着祖辈铺好的道路,顺理成章踏入朝堂,身居高位,匡扶家国。

可命运偏偏和这个名门少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杜牧十岁,祖父杜佑离世。没过两年,父亲杜从郁也早早故去。昔日钟鸣鼎食的宰相门第,瞬间急转直下,家道骤然衰落。

父辈离世之后,家族财产被族人瓜分,偌大的宰相府,落到杜牧兄弟手里,已经所剩无几。少年杜牧,从锦衣玉食的相府孙儿,迅速体会到生活的窘迫。没有父辈在朝中庇护,门第的光环只剩下一层外壳。想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能依靠祖辈的余荫,只能完全靠自己苦读打拼。

巨大的落差,没有消磨掉杜牧的心气。家中藏书满屋,祖父留下的《通典》摆在案头,少年杜牧日夜研读。别的世家子弟,整日宴饮游乐,追逐浮华,杜牧却把大量精力埋进史书。他不单单只读诗词文章,格外痴迷历代兴亡故事,财赋、地理、兵甲、攻守策略,都是他钻研的对象。他尤其酷爱兵书,熟读《孙子兵法》,后来还亲自为《孙子》作注解,写下大量探讨军事方略的文字。

在他内心深处,早早立下志向,他渴望效仿祖辈,做能实实在在解决国家难题的臣子。他不愿只做一个舞文弄墨的文人,他的理想,是“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希望自己能够辅佐君王,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唐江山。

此时的大唐,早已不是开元盛世的模样。安史之乱过去四十余年,盛世的外壳已经摇摇欲坠。外面藩镇割据,节度使手握重兵,不听朝廷号令;皇宫内部宦官势力膨胀,操控禁军,干预皇位更迭;朝堂之上,后来愈演愈烈的牛李党争已经悄悄萌芽,官员拉帮结派,互相攻讦内耗。整个王朝处处是隐患,可许多身居高位之人,要么沉溺享乐,要么忙于派系斗争,很少有人真正静下心来思索国家的出路。

少年杜牧冷眼旁观这一切。二十三岁那年,他挥笔写下一篇惊世的赋作——《阿房宫赋》。

借秦王朝大修阿房宫,穷奢极欲最终亡国的旧事,讽喻当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短短一句话,穿透百年时光,把王朝轮回的教训写得触目惊心。这篇赋文一经流传,立刻震动洛阳士林。太学博士吴武陵读到这篇文章,惊叹杜牧拥有王佐之才,拿着文章直接跑去找主考官崔郾,极力举荐,甚至希望把状元的位置留给杜牧。

大和二年,公元828年,二十六岁的杜牧奔赴科考,进士及第。同一年,他再接再厉,又通过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制科考试。一朝两登科,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荣耀,一时之间,杜牧名动两京。

万众看好之下,杜牧得到的第一个官职,弘文馆校书郎。品级不高,主要负责校对典籍。看上去起点尚可,可杜牧心里清楚,没有父辈的朝堂势力撑腰,这个职位距离他匡扶天下的理想,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满腔治国的谋略,胸中的兵策,暂时没有施展的舞台。没过多久,杜牧告别长安,跟随朝廷大员,去往地方幕府任职。他就此开启长达十年的幕僚生涯,辗转江西、宣州,后来又去到繁华的扬州,进入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幕府,担任掌书记,负责文书工作。

扬州,是晚唐最繁华富庶的都市。运河贯通南北,商贾云集,歌楼酒肆鳞次栉比,夜夜笙歌。年轻有才的杜牧,身处这座纸醉金迷的城池,迎来人生当中最富争议的一段岁月。

扬州城的风月,给杜牧的人生打上一层抹不去的标签。后世很多人提起杜牧,第一印象便是风流才子,沉溺宴游,流连歌楼。那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几乎成为他的个人注脚。

很多人只看见诗里的纵情放浪,却很少读懂诗句背后藏着的失意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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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僧孺十分赏识杜牧的才华,可幕府掌书记,终究只是高级幕僚。他可以写得一手漂亮公文,参与部分事务讨论,却没有独立施政的权力。心中那一套对付藩镇、整顿军政的构想,依旧无处落地。理想和现实巨大落差,常常压得他喘不过气。于是,在公务之余,杜牧常常换上便服,夜游扬州城,在歌舞宴饮之中,排遣内心的压抑。

杜牧常常外出夜游,节度使牛僧孺对此心知肚明。牛僧孺没有当众训斥约束,而是悄悄派出数十名士兵,换作便装,暗中跟在杜牧身后,默默保护他的安全。每一晚士兵回去,都会递交密报,上面简单记录“今夜杜书记去往某处,平安无事”。这件事,杜牧当时全然不知。

等到杜牧即将离开扬州,要回长安出任监察御史,牛僧孺设宴为他饯行。席间,牛僧孺好意劝告杜牧,京城人事复杂,往后在外游历,千万要珍重自身,不要太过纵情。杜牧一开始还刻意辩解,说自己平日行事十分谨慎,并没有放纵。

牛僧孺笑而不语,叫人取来一个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那些夜晚的密报。杜牧一页页翻看,才知道过去数年,自己每一次夜游,都被看在眼里。他又羞愧,又感动,当场流泪拜谢牛僧孺的周全关照。

扬州岁月,一半是风月欢场,一半是忧国忧民的思考。很多人把杜牧简单当成浪荡诗人,却忽略,就在扬州做幕僚的这几年,他写下了一系列分量极重的政论文章。《罪言》《原十六卫》《战论》《守论》,一篇接一篇,系统剖析藩镇祸乱的根源,梳理府兵制度崩坏的教训,提出平定藩镇的具体方略,分析该什么时候战,什么时候守,条理清晰,切中时弊。后来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都大量引用杜牧的这些见解,足以证明其军事、政治眼光绝非寻常文人可比。

他不是只会伤春咏月的风流才子,他时刻盯着大唐最棘手的现实难题。可惜,他只是一名幕府书记,他的策论,很难真正递到权力核心,被完整采纳推行。

在扬州期间,他遇见了命运里另一段插曲,结识歌女张好好。张好好年少貌美,歌喉出众,命运却身不由己,辗转流转。杜牧为她写下《张好好诗》,笔墨之间满是对底层女子坎坷身世的同情。这一卷书法真迹流传到今天,依旧保存在故宫博物院,既是文学作品,也是书法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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