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狱中苦苦等候审判结果,案件悬而未决,朝堂局势却发生惊天巨变。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宰相张柬之、崔玄暐联合羽林卫发动神龙政变,率兵闯入洛阳紫微城集仙殿,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武则天退位,太子李显复位,恢复李唐江山,史称神龙政变。
政变落幕,清算二张党羽成为新朝廷首要事务。凡是平日依附张氏兄弟、为其执笔赋诗的文官,全部遭到贬谪流放,名单之中,沈佺期、宋之问、杜审言、阎朝隐等人尽数在册。同属二张党人,众人处置轻重却天差地别:宰相李峤仅贬外地刺史,宋之问流放泷州(今广西罗定),杜审言流放峰州,而沈佺期被判长流驩州,是这批文人里惩罚最重的一人。
驩州地处大唐南疆极境,也就是如今越南义安省荣市一带,在初唐属于化外蛮荒之地,路途万里,水路陆路辗转,沿途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被流放到此地,等同于半条脚踏入鬼门关。史学家考证,沈佺期获重罚,一是他与二张往来最为密切,珠英馆修书全程追随张氏兄弟;二是此前贪腐案尚未结案,两罪叠加,新朝朝臣视其为武周佞臣,刻意从重处置,以此震慑其余趋附武氏宠臣的文官。
神龙元年春,沈佺期脱去官袍,戴上流犯枷锁,跟随押解官吏离开洛阳,踏上前往驩州的漫长苦途。自中原南下,途经汉水、长江,横穿岭南两广,再渡海抵达安南交趾,全程将近一年,直至当年寒冬腊月,才终于抵达驩州城,他在《初达驩州》诗中写下“自昔闻铜柱,行来向一年”,短短十字道尽路途煎熬。
同行流放之人共计十八位,抵达驩州时只剩寥寥数人,沿途有人染瘴气重病离世、有人不堪路途折磨中途殒命,沈佺期感慨自身命运,落笔“流子一十八,命予偏不偶。配远天遂穷,到迟日最后”,满是命运不公的悲愤与绝望。
初到驩州,眼前景象彻底击碎中原文人的认知。这里远离大唐教化,土着居民断发文身,城池低矮破败,草木终年繁茂,山林间瘴雾终日不散,蚊虫叮咬极易引发致命热病,饮食粗劣匮乏,中原米面稀缺,日常只能食用本地杂粮野果。官府划拨给流犯的住所简陋破败,漏风漏雨,无炭火御寒,寒冬湿冷刺骨,盛夏湿热难耐。
流放期间没有俸禄供给,沈佺期一介文人,不懂农耕渔猎,生计艰难,时常忍饥挨饿。白日要遵照流犯规矩,配合当地官府徭役劳作,夜晚蜷缩陋室,望着北方天际的北斗星思念长安、故土与家人,无数个深夜在失眠与泪水中度过。
从前在洛阳,他作诗只为取悦皇室权贵,遣词造句刻意堆砌华美意象,从未直面人生苦难;流放驩州的三年,绝境催生全新的创作内核,他的诗歌彻底完成蜕变,题材、意境、情感全方位突破宫廷诗束缚。
在驩州期间,他留下数十首经典诗作,分为三类:其一,记录南疆蛮荒风光与流放苦境,《初达驩州二首》《岭表寒食》写尽瘴海路途凶险、异乡生存困顿;其二,登高怀乡,日夜期盼朝廷赦免,《三日独坐驩州思忆旧游》《驩州南亭夜梦》借月色、江水、归雁寄托无尽乡愁;其三,借佛寺禅理消解内心愁苦,驩州城外二十五里有绍隆寺,闲暇之时他常前往礼佛,写下《绍隆寺》,在佛法之中宽慰被贬的郁结心绪。
这一阶段的诗句不再刻意堆砌华丽辞藻,文字质朴厚重,悲怆之情发自肺腑,将个人贬谪苦难、南北山河差异、底层生存疾苦尽数写入律诗,拓宽了近体诗的表达边界。其中《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是流放时期代表作,与同样遭贬的杜审言遥相唱和,山河阻隔、同遭厄运的共情跃然纸上,格律工整却无雕琢痕迹,被后世诗家评为沈佺期生涯上乘之作。
对比一同流放的宋之问,宋之问流放地泷州距离中原更近,瘴气危害远不及驩州,沈佺期承受的苦难更为深重,这份极致的人生低谷,反倒让他跳出台阁文人的局限,看见更广阔、真实的世间百态。从前他写诗只有朝堂宴乐一种底色,流放之后,离愁、苦难、山河、民生尽数入诗,为盛唐律诗开辟全新书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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驩州三年,他无数次站在城南江边眺望北方,一遍遍地默念长安旧景,始终没有放弃重回朝堂的念想。唐代流放官员并非终身不得返京,每逢帝王大赦、朝廷改元,流犯都有遇赦的机会,沈佺期日复一日等候赦书,将期盼全部藏进笔墨之间。
神龙三年,公元707年,唐中宗大赦天下,远在驩州的沈佺期终于等来赦免诏令。接到文书那一刻,年过半百的诗人泪流满面,三年瘴海煎熬终于走到尽头。按照朝廷安排,他不能直接返回长安,先调任台州录事参军,在浙江台州担任基层佐官,算是从轻处置,逐步恢复官身。
离开驩州那日,他回望蛮荒城池,心中五味杂陈。这片差点埋葬他性命的南疆土地,摧毁了他半生仕途,却重塑了他的诗文灵魂。若无流放驩州的苦难,沈佺期只会是一名平庸的宫廷御用词人,正是万里投荒的坎坷,让他拥有足以流传千古的真实诗骨。
结束驩州流放生涯,沈佺期赴台州履职录事参军,官职低微,负责文书簿籍、州府杂务,与昔日通事舍人、给事中的地位天差地别。但他毫无怨言,踏实处理地方公务,闲暇依旧坚持作诗,江南水乡风光冲淡了南疆瘴地留下的阴郁,诗作意境增添几分温润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