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徐敬业兵败后,其弟徐敬猷兄长徐敬真流放途中私自出逃,计划北投突厥,途经洛阳时,得到洛阳府官吏暗中资助。徐敬真一行人在定州被官军捕获,为免除死罪,他与同案张嗣明大肆诬告朝中百官,谎称众多官员早年暗中与徐敬业互通书信,暗藏谋反之心,魏元忠赫然名列诬告名单之首。
彼时武周酷吏政治刚刚兴起,周兴执掌刑狱,最擅长罗织谋逆大罪。周兴拿到诬告证词,不问真伪,直接将时任洛阳令的魏元忠抓捕入狱,反复严刑审讯,强行逼供,最终判定魏元忠通谋反叛,判处斩首,行刑日期定在东都闹市刑场。
昔日平定叛乱的功臣,转眼沦为阶下死囚,满朝文武无人敢出面求情,人人畏惧周兴酷刑,生怕牵连自身。魏元忠身陷牢狱,既不哀嚎求饶,也不托人奔走疏通,每日在牢中安然静坐,平静等待行刑之日。
行刑当日,东都万人空巷,百姓、官吏齐聚刑场,一同等候处决叛臣。刑场上早已横放数十具宗室囚犯尸体,都是此前被酷吏诬陷处死之人,血流满地,景象惨烈。魏元忠被押至行刑台,环顾满地尸首,从容自语:大丈夫一生,终究要有这么一遭,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恐惧。
就在监刑官准备下令行刑之际,远处尘土飞扬,武则天派出的使者凤阁舍人王隐客快马疾驰而来,一路高声呼喊:陛下有旨,赦免魏元忠死罪!
刑场上等待处决的其他囚徒听闻赦免消息,瞬间喜极而泣,挣扎着想要起身,围观百姓也纷纷欢呼。唯独魏元忠端坐刑木之上,一动不动。左右狱卒连忙拉扯他起身避刑,魏元忠淡淡开口:未曾亲耳听闻圣旨宣读,怎知消息真假,不可随意起身。
直到王隐客抵达刑场,当众完整宣读武则天赦免圣旨,确认免去死罪、流放岭南费州,魏元忠才缓缓起身,从容叩首谢恩,脸上依旧没有狂喜,也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怯懦,平静跟随差役踏上流放之路,在场百姓无不惊叹此人胆识气度。
武则天之所以赦免魏元忠,心中自有权衡:她清楚魏元忠平定扬州叛乱的大功,知晓所谓通谋谋反全是酷吏捏造,可彼时酷吏是她稳固皇权的工具,不能直接驳回所有诬告,只能折中处置,免死流放,既安抚酷吏集团,又保全难得的能臣。
远赴岭南蛮荒之地的魏元忠,没有沉溺失意消沉,一路观察南方山川民情、边防要塞,依旧没有丢掉当年跟随江融习得的兵家眼界。仅仅数年之后,酷吏构陷风波稍缓,武则天感念魏元忠才干,将他从岭南召回京城,重新授予侍御史,不久提拔御史中丞,重回朝堂监察核心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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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耿直的性格注定他无法安稳度日,第二次牢狱之灾、流放处分,很快再度降临。
重回御史中丞任上的魏元忠,依旧秉持铁面监察本色,弹劾贪腐、纠察权贵毫不手软,自然成了来俊臣、侯思止这群酷吏的眼中钉。长寿元年,来俊臣批量捏造谋反罪状,一次性诬告魏元忠、狄仁杰等七位朝中重臣通谋叛乱,全部打入大狱,交由酷吏侯思止审讯。
侯思止为人残暴粗俗,审讯手段阴狠歹毒,对待不认罪的官员极尽折辱。提审魏元忠时,侯思止勒令他像罪犯一样跪在地上,拖拽着他在厅堂地面爬行,逼迫他承认谋反罪名。
魏元忠不肯屈从,平静调侃自身遭遇:我时运不济,如同从驴背上坠落,被驴蹄拖拽在地,仅此而已。
这番话彻底激怒侯思止,当即下令加重刑罚,威逼魏元忠认罪伏法。魏元忠抬眼直视酷吏,毫无惧色:你想要我的头颅,直接砍下便可,休想逼我凭空捏造谋反罪名。
侯思止用尽酷刑,始终无法让魏元忠自诬,只能将审讯结果上报武则天。武则天内心清楚又是酷吏罗织罪名,不愿诛杀一众治国能臣,再次从轻处置,将魏元忠贬为涪陵令,再度流放西南蛮荒之地。
数年之后,朝野酷吏引发民怨沸腾,武则天逐步清算周兴、来俊臣、侯思止一众酷吏,尽数诛杀,曾经被诬陷流放的大臣纷纷上书诉冤,满朝文武都为魏元忠鸣不平,武则天顺势下旨,将魏元忠重新召回洛阳,官复原职,依旧担任御史中丞。
一次宫廷宴席,武则天私下询问魏元忠:你前后多次遭受诬告贬谪,屡次身陷死罪,究竟是什么缘由?
满殿官员都屏息等待魏元忠回答,有人以为他会哭诉委屈、控诉酷吏,有人以为他会自认行事鲁莽招致祸端。魏元忠坦然作答,留下流传千古的经典比喻:臣就如同山林之中的野鹿,那些整日罗织罪名陷害大臣的酷吏,便是一心狩猎的猎人。猎人想要猎杀野鹿,取鹿肉烹煮羹汤博取升迁资本,臣身为野鹿,又哪里有什么罪过?
一句话直白点破武周朝堂的扭曲规则:酷吏靠诬陷重臣换取仕途晋升,无辜大臣沦为他们升官路上的猎物。武则天听完沉默良久,无言反驳,心中更加清楚魏元忠品性坦荡,无半分私心杂念。
圣历二年,武则天正式提拔魏元忠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正式拜相,执掌宰相职权,同时兼任检校并州长史、天兵军大总管,统筹北方边防,防御突厥入侵,文相武职一身兼掌,成为武周朝堂举足轻重的核心重臣。
手握宰相大权的魏元忠,没有变得圆滑世故,反而更加刚直,权贵、帝王宠臣,只要触犯国法,他一律不留情面。
拜相之后,魏元忠又兼任左肃政台御史大夫、检校洛州长史,掌管东都律法治安,治理威严清明,权贵子弟、世家奴仆不敢肆意妄为。彼时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深得武则天极致宠爱,二人官居高位,家族子弟遍布朝野,家奴倚仗主子权势,在洛阳街市欺压百姓,抢夺财物,百官全都刻意避让,无人敢上前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