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跑丝行的人,分了两拨。一拨像我们这样的,还在乡下收土丝,卖给老派的行庄,生意越来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拨,脑筋活络的,干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边去了——给机器厂跑腿,收茧子,赚个辛苦佣金。
可那还是我们徽商的路数吗?我们祖上几辈子,是靠着识货、懂行、讲信用,在茶和丝上头立住脚跟的。
如今呢?货是机器定的价,行是人家占的盘,我们这些人,倒成了给人家跑腿的了。”
“这满大清的丝业,叫胡雪岩背后那个南洋帮吃干抹净,连洋行都恨得牙痒痒,我们这些做土丝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前两年,还有人找上海的帮派使绊子,没想到自己倒叫人烧了家,谁还敢?”
他重新点燃纸媒子,凑近水烟袋,“咕噜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谭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这么说,”
他缓缓开口,“胡雪岩当年想做的事——把丝价抬起来,不让洋人压榨。如今反倒让那银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丝,人家现在连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厂,是南洋帮银号的银子,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意。
价钱是高了,可那高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上海的机器厂,南洋的机器厂,还有帮他们收茧子的阜康。最后呢,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安南,台湾搞洋务去了。我们这些跑了几十年丝的老帮子,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忽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谭公子,你看这江水,年年这么流,可船已经不是当年的船了。我们徽商,在这条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码头上人声嘈杂。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条箱,准备下船。临别时,他回头对谭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这条水路,兴许就听不到我这样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没用了,这以后的事,都在能做洋务,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总归,没落到洋人手里就好。
后会有期!”
说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谭嗣同立在船头,望着九江城外连绵的青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惘然。
机器、洋行、银号、电报……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而这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着千万户养蚕人家的生计,连着像刚才那位商人一样奔波半生的营生。
机器轰隆隆,铁甲舰纵横江海,而他走遍大清,这一乡一县,还有多少人靠着传统手艺讨生活?
船又开了,向下游而去。
前方是芜湖,是上海,是那个机器声隆隆的、陌生的新世界。
谭嗣同摩挲着剑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时,刘人熙先生专门赠他一句座右铭:“横民以法,横议以理”——先生专治船山学,教他不要只做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从荆公、船山那里寻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是要变了…..
或许说,早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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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江风渐冷。
夜里谭嗣同睡不着,披衣出舱,见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万点碎银。
船尾艄公的儿子在哼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
“怀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怀胎不知假和真。
怀胎二个月,奴家不晓得,叫声亲哥不要对外说。
怀胎三月三,小姐不吃饭,心中只想几个鸡婆蛋。
怀胎四月八,小姐回娘家,叫声爹妈多养鸡和蛋。
………”
“唱的什么?”
“湖北道情,《十月怀胎》。”后生害羞,住了口。
谭嗣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只管唱,我爱听这个。”
后生又唱起来,词儿土得掉渣,调子里却有股子江水的韧劲儿。
学问也好,做官也好,何尝不如此?
那些满人设的框,紧得太死,反倒不如这些洋外的人,活泼泼的。
此刻或许明白——真正的学问,本不该分什么中学西学,只分真学问、假学问。
南洋那位爷的事,他也不少关注,能赢得过舰队,能造出洋人抢着要的机器丝,能让南洋的华人抬起头,这大清,明明不少聪明人搞洋务,怎么就做不成呢?
真真假假,是哪里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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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芜湖时,上来个传教的洋人,戴着顶瓜皮小帽,不中不洋的。
洋人见谭嗣同带着剑,眼睛一亮,用生硬的官话问:“先生是练武的?”
“练着玩。”
“中国剑,好!”洋人比划着,“比我们击剑长,但太轻,没有力量。”
谭嗣同淡淡一笑:“剑不在轻重,在心。”
说罢不愿多谈,转身回舱。
夜里他点起蜡烛,在颠簸的船上写信给老师:“今日坐船,想白傅当年闻琵琶处,不过如此。然古人一曲千载,今人千曲无闻,何也?
无真心耳。
嗣同此行,欲觅天下真心人,求天下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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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船靠岸修整,他带着仆人闲逛,见一个测字摊前围着许多人。
测字先生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案上放着本《周易折中》。谭嗣同心血来潮,挤进去写了个“剑”字。
老者看了半晌,抬头问:“公子问什么?”
“问前程。”
老者摇头:“剑字左边是佥,众口也;右边是立刀,刑伤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公子这前程,恐在刃口上。”
谭嗣同一震,随即大笑:“好!刃口上的前程,才是真前程。”
那老者反倒愣了。
良久,他正色反问:“公子带剑做什么?”
“斩不平事。”
“斩不平…..公子慈悲。”
谭嗣同笑笑,“如今这世道,豺狼当道,慈悲何用?”
老者说:“若无用,心无执着,何必斩?”
这下换谭嗣同愣住,
两人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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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到了上海。
比起好多年前的码头,如今的黄埔滩,秩序井然,码头随处可见一个接一个的旗子,上面都是洪帮的义兴二字,码头的苦力们再也不见之前赤身裸体,坦胸露背的样子,人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胸口有小字的编号。
走过一阵,连巡捕都见不着,估摸着也是不肯来,
再走几步,就是满街的东洋车夫拉着长腔兜客。
罗升看得眼花缭乱,谭嗣同却一眼望见岸边那些洋楼——三层高,红砖墙,窗户大得像城门洞,玻璃明晃晃的。
“少爷,这就是夷场?”
“英租界。”
谭嗣同整整衣襟,朝着一家客栈走去。
客栈叫在四川路口,二层洋楼,
谭嗣同要了个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底下电车“当当”地过去,骑脚踏车的洋人按着铃铛,还有个卖晚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新闻纸!新闻纸!”
那孩子喊的是上海话,谭嗣同听不大懂,只觉得调子有趣——“新-闻-纸”,像唱歌。
上海话软,十个字有八个是入声,听着倒有趣。
他喊罗升去买了份报纸,
罗升下楼去,不多时便举着两份报纸上来。
谭嗣同接过,先看那报头:一份是沪上老资格的《申报》,另一份则是近来卖得愈发好的《公报》。他摊开报纸,就着下午的光线,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申报》的头版照例是广告和告示,但第二版里,几条时事让他停住了目光:
一是“鄂省创设铁厂”的消息。
湖广总督张之洞奏准在汉阳设立铁政局,向比利时购置的机炉正由海轮运来,说是要“为自强根本”。
二是“日本商情”。
报上转载日本报纸消息,说是有个叫荒尾精的日本人,在英租界泥城桥畔开了个“日清贸易研究所”,收了一百多个日本学生,却因经费不足闹起了学潮,学生械斗,连上海道台都惊动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觉得这国的人倒是肯下本钱,派年轻人到中国来学,只是这般闹法,不成体统。
三是“京津路讯”。
说是李鸿章奏请开办的北洋官铁路局,已经从唐山铺到了滦州林西镇,火车“烟云喷薄,昼夜不停”。
铁路电报这些东西,倒真是缩地有方,只是朝廷里参劾李中堂的人,从没断过。
这几条虽要紧,却不过是时务之谈。他翻到第三版,目光扫过“中外近事”栏,忽然凝住了。
那一栏里,一连几条,都与南边有关。
一大幅是报道安南的,报上说,那位金山九爷正在河内大修兵营,在金兰湾修海军基地,舰队实力愈发壮大。来往商队络绎不穷。
还有记者辗转抄得施政节略,并访诸大帅府幕僚、河内省官员,及西贡土人的报告,
安南大元帅府与顺化朝廷会商三年,终定二元分治之制。
凡华人聚居之埠,设理事府,隶大元帅府商政局,行大清律例及商律;凡安南人原住之村社,仍设知府、知县,隶顺化朝廷,行《洪德律例》,但上诉终审权归大元帅府。
此法既颁,各自相安。
后,大元帅府颁《明乡归一章程》
一则,凡华越通婚所生子女、及愿入越籍之华人,编为“新明乡户”,既非纯粹华人,亦非旧式越民,另立户籍,隶于大帅府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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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策实承阮朝明命年间旧制,而更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