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那阮朝小皇帝既然已经宣战了,那就是替咱们大清挡枪。咱们正好可以作壁上观,看他们跟法国人狗咬狗。若是咱们出手灭了陈逆的人,黑旗军恐怕也有异动,那法国人万一长驱直入了,到时候,还得咱们八旗子弟去前线。”
慈禧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陈九是个威胁。是的,他有兵,有钱,有控制皇帝的野心。
小主,
但是,他是一把刀。
一把锋利的、染着毒的、但也能狠狠地捅伤洋人的刀。
现在的大清,满朝文武,争议不休,真正在安南打出声势的,竟然是黑旗军这伙反贼和这个海外的乱党。
如果现在公开通缉陈兆荣,断了南洋的线,不仅米粮会断,安南的局势也会生变。
万一法国人打进边境,谁来保卫大清?靠神机营那帮只会提笼架鸟的大爷吗?
“哼。”
慈禧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们说的,倒也在理。”
她缓缓将茶盏送得嘴边,用热气熏着脸,声音变得幽幽的:
“这陈九,虽然是条养不熟的野狗,但好歹……是条长了獠牙、敢咬洋人的野狗…..”
“孙毓汶。”
“奴才在。”
“陈逆那伙人控制安南皇帝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对外就由军机处拟旨,说是……阮朝新君感念天朝恩德,深明大义,自愿发奋图强,整顿朝纲,誓死抵御外侮。至于那些义勇军官……那是安南本地土人,国王自己聘的客卿,与大清何干?”
“老佛爷圣明!”孙毓汶重重磕头。
“圣明?呵……”
“监正那个老废物还说是天灾,这哪里是天灾?这是妖孽出世!这是汉人要在海外造反!”
她最恨的不是洋人,洋人要的是钱,是通商。
给些土地赔些钱就打发了,甚至洋人还要求着这朝廷不亡。
她最怕的是汉人有了兵权,还要有了洋人的脑子。
当年的曾国藩让她睡不着觉,如今这个陈九,虽然人不在国内,但这股子“只知有华,不知有清”的架势,比发捻之乱更让她心惊。
“传旨。”
“让李鸿章即刻进京,不必递牌子,直接来养心殿。
哀家要好好问问他,他举荐的好商人,到底是给大清办洋务,还是在掘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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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养心殿东暖阁。
黄纱帘垂得严严实实,将帘后那人的身形遮得影影绰绰。光绪皇帝坐在帘前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一尊摆件,
帘外,军机处与总理衙门的大臣跪了一地。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欣跪在最前,身后是宝鋆、翁同龢,以及连夜奉诏进京的直隶总督李鸿章。
慈禧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来,
“听听,”
“真是长脸啊。咱们大清的绿营兵见着洋人就跑,这帮义勇倒好,把法国人给淹了。连洋人都说,这是屠夫,是魔鬼。”
“战事开始这么久,你们军机处的战报甚至比洋人的报纸还慢,给哀家呈上来的东西还要照着洋人报纸上的东西写,
“恭亲王,你是个明白人,你来说说,这振华学营到底是哪路人马?”
奕欣磕了个头,声音透着一股子暮气:“回太后,刘永福黑旗军骁勇善战,此乃国家之幸……”
“刘永福?”慈禧冷笑一声,“六爷,你是跟我这里装糊涂?洋人的报纸满天飞,刘永福那几杆破鸟枪,能把法国人的铁甲舰打沉了?能把河内城给淹了?”
“砰”的一声,一叠奏折从帘后扔了出来,正好砸在奕欣的面前。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啊?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奕欣捡起折子,扫了几眼,脸色微变,立刻伏地道:“太后明鉴,此等海外义勇,虽非经制之师,但若能为国杀敌……”
“为国杀敌?”慈禧打断了他,
“为的是哪个国?安南国王都被他们换了!今日他们在顺化敢换阮氏的皇帝,明日是不是就要换这紫禁城里的天?”
这诛心之言一出,几个大臣齐刷刷地磕头:“臣等死罪!太后息怒!”
“李鸿章。”
“臣在。”李鸿章微微直起身子,
“这陈兆荣,哀家记得是你保举的义商吧?当年办天津糖局,你说要寓兵于商;后来此人南洋活动,你说是以商制夷。”
“如今倒好,夷没制住,倒是制出一个海外乱党,洪门魁首来。少荃,这便是你给大清办的洋务?”
李鸿章心里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
“太后容禀。陈兆荣虽有僭越之举,但目前看来,其锋芒所指,皆是法兰西。安南局势危如累卵,若无此等虎狼之师牵制法军,只怕法国人的兵锋早已直指镇南关了。”
“你是说,哀家还得谢他?”
“臣不敢。”李鸿章叩首,“臣的意思是,此乃驱虎吞狼之计。陈九及其党羽,虽有野心,但毕竟身在海外,根基不稳。他们此刻在安南与法军死磕,那是拿他们的命,在换咱们大清的时间。”
李鸿章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狠辣,
“太后,既然他们愿意打,就让他们打。朝廷只需给几个虚衔,不发一两银子,不发一杆枪。待到他们与法国人拼得两败俱伤,朝廷再出王师,既收复了安南,又顺手……清理了这帮隐患。此乃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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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在帘后沉默了许久。
“驱虎吞狼……”慈禧咀嚼着这四个字,“这就是你的答复?”
“你来说。”
她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军机大臣孙毓汶
孙毓汶应了,稍微措辞后回答,
“太后,陈逆之根基,全在南洋与海外贸易。
若是朝廷日后公开通缉,照会各国领事,封了他在国内外的产业,他在洋外便是无根之木,人人唾弃,到时候,是生是死,还不是老佛爷一句话的事?”
慈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慈禧终于松了口,“李鸿章,既然人是你招来的,这风筝线还得你来拽。你给那个陈逆去信,就说朝廷嘉奖他的义举,封那个什么死在河内的义勇首领做……做安南游击将军,安抚人心,让陈逆在安南的人继续打,往死里打!”
“嗻。”李鸿章松了一口气。
“但是,”慈禧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总理衙门即刻照会各国公使。就说这伙义勇剪辫易服,早已不是大清子民。
他们在海外所作所为,大清概不负责。若是惹了祸,洋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另外……”
她对着孙毓汶说道:
“全面派发密探,着手派人刺杀陈逆,哀家一定要见到他死!”
奕欣听得背脊发凉。
这是要用完即弃,日后还要钉死罪状,杀人诛心。
“都退下吧。李鸿章留下,哀家还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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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空了,只剩下李鸿章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慈禧让人撤了帘子。她走下宝座,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臣。
“少荃啊,”慈禧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拉家常,但这让李鸿章更觉得恐怖,“你跟哀家交个底。这陈逆,到底是不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
李鸿章浑身一震,立刻摘下顶戴,重重磕头:“太后!老臣对大清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与之周旋,全是为了洋务大局,为了北洋水师能有几两银子买煤啊!若太后疑臣,臣愿即刻告老还乡,永不问世事!”
“起来起来,看把你吓的。”
慈禧虚扶了一把,“哀家若是疑你,早就像对付沈葆桢那样对付你了。哀家知道,这洋务不好做,难免被这些商人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