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八,宫里有旨:明日巳时,紫宸殿觐见。
那夜何明风几乎未眠。
不是紧张,是在心里一遍遍梳理滦州四年的得失,准备应对天子垂询。
葛知雨陪他坐到三更,轻声说:“夫君莫虑。你在滦州所作所为,天地可鉴,圣上明察秋毫。”
次日,何明风身着青色官袍,腰系银带,随内侍踏过扫净的宫道。
琉璃瓦被阳光一照,整座皇宫璀璨如琼楼玉宇。
少年天子林靖远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见何明风进来,搁下朱笔。
“臣何明风,叩见陛下。”
“平身。”
林靖远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何明风起身,看向林靖远。
御座上的天子不过十八九岁,眉目英挺,一身明黄常服,气度沉稳得远超年龄。
“何卿在滦州四年,辛苦了。”
林靖远开口,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你的考功册朕看了三遍。剿匪、抗旱、清丈、兴学、安顿孤寡……桩桩件件,都做得扎实。”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分内?”
林靖远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这《滦州社仓法》,可是分内?这《分级闸口图说》,可是分内?”
“还有,”他拿起另一份文书,“你让妻子办女子作坊、收孤童识字,这在我朝典制里,可找不到依据。”
何明风心头一凛,正要跪下。
“朕不是怪你。”
林靖远抬手止住,竟露出一丝笑意,“恰恰相反,朕要的就是这份‘典制没有,但百姓需要,那就去做’的担当。”
“朝中太多人,抱着‘祖宗成法不可变’的牌子,宁可看着民生日艰。”
他起身踱步,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何卿,你跟朕说实话。滦州新政,最难的是什么?”
何明风沉吟片刻,坦然道:“最难的不是做事,是让各方都觉得自己得了好处。”
“清丈田亩,富户觉得吃亏,就给他们社仓管理权。”
“抗旱争水,上游县觉得受损,就用分级闸口技术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