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一个练字才满一年的人,与他这等苦修多年的天资之辈,本就不在同一阶上……若非圣命难违,他连正眼也懒得施舍给楚云舟。
天子接过楚云舟那幅字,目光刚落纸面,神情便沉静下来。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武经天低声吟罢,顿了顿,连道三声:“好字,好诗,好意境。”
片刻后,他缓声道:“诗、字、意,浑然一体。‘旧时王谢’何其煊赫,淝水一役,谢氏登峰造极;可终究,燕子还是飞进了寻常巷陌。”他颔首,“好!来人,收妥此卷,送朕御书房。”
“遵旨!”
近侍上前,双手托起墨迹未干的宣纸,徐徐卷拢,裹进素布囊,再置入锦匣,交由另一内监捧出殿外。
“先生,日后曌儿的书法,便托付于你了。朕盼着哪日,她也能写出如先生这般字字生光、句句入心的诗书。”
“是。”楚云舟应得干脆。
话音落地,胜负已分。另三人僵立原地,连输在何处都未咂摸明白,却已分明败了。纵使天子偏爱,此刻也无人敢质问半句;更无从挑错……那幅字,早被天子亲手取走,连搁在案上供人细观的机会都不曾留。
虞昶喉头发紧,胸口闷得发烫。
荒唐!他竟输给一个学了一年的人?不,绝不可能。必是天子早有定论,才急急收走那幅字,不许旁人置喙。
他忽而彻悟:这场比试,从头到尾,就不是比字。
可悟了又如何?他咬住后槽牙,把一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先生若有要务,朕便不留了。曌儿,随你老师去办差。你们两个,留下。”武经天语气平淡,似只是吩咐一件寻常事,目光甚至未在虞昶等人身上多停半息。
“遵旨。”
武曌未作迟疑,转身即行,步履轻快却沉稳。自始至终,她都在看……看天子如何不动声色抬手,看楚云舟如何垂眸执笔,看虞昶脸色如何一层层褪白。若说此间还有谁真正看清了天子的用意,大概只她一人。
她心里发沉。这事,终究因她而起。
经武阁巍然矗立,檐角高翘,青瓦覆顶,比学海书楼更显肃重。
这是楚云舟头一回踏进皇家攻法藏所。武曌知他爱书,天子却不知他偏好为何。那枚玉牌,与其说是恩赏,不如说是安抚……毕竟武曌早说过,三类令牌中,唯玉牌不得窥见阁中秘传。